第1章 孤煙直上------------------------------------------。,總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被嚇傻了,纔會在那種生死關頭,還盯著一個女人的背影看得出神。,正縮在劇烈搖晃的馬車裡,雙手死死抓著窗框,指節泛白。車簾被風掀起又落下,掀起又落下,每一次掀起的間隙,她都看見外麵黃沙漫天、刀光劍影。,像是沙漠裡驟然升起的黑色風暴。“小姐!快趴下!”丫鬟翠兒的聲音已經變了調,整個人蜷縮在車廂角落,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或許是好奇,或許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在驅使——她扒著車窗縫隙,拚命往外看。。,但沙匪來勢太猛,足有上百騎,從沙丘背麵突然殺出,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駝鈴叮噹亂響,馬匹嘶鳴,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哀嚎,兵刃相撞的聲音混在風沙裡,刺耳又荒涼。。,一匹白馬傲然而立。,在落日餘暉下泛著冷冷的微光。青絲高束成馬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手持一柄長劍,劍身在黃沙中折射出凜冽的寒芒。,彎刀高高舉起,刀刃上還沾著血。。,她才微微側身,長劍斜挑,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鐺!”
彎刀飛出去,在沙地上轉了幾圈,插進土裡。
沙匪頭目愣住的那一秒,白衣人已經欺身而上,劍柄重擊他的胸口,人便從馬上栽了下來。她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馬蹄踏過倒地的敵人,徑直衝向下一波攻擊。
一劍。
兩劍。
三劍。
她的劍法冇有任何花哨的動作,乾淨利落得像是沙漠裡刮過的風——不,比風更快。每一次出劍都精準地擊中要害,不多不少,剛好讓敵人失去戰鬥力,卻不致命。
程錦書看得入了神。
“這是……什麼人?”她喃喃自語。
翠兒從角落探出頭來,聲音還在發抖:“聽、聽說是月氏國的長公主,叫顧清霜……小姐您彆看了,快趴下吧!”
顧清霜。
程錦書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它和那個人一樣,冷得像一塊冰。
馬車又劇烈地顛簸了一下,車輪碾過什麼東西,發出刺耳的哢嚓聲。程錦書被甩得撞上車壁,額頭磕出一個紅印,她卻渾然不覺,繼續扒著窗縫往外看。
顧清霜已經殺入了沙匪最密集的地方。
她一身白衣在黃沙中格外醒目,像是一道銀色的閃電,所過之處,沙匪紛紛落馬。但程錦書注意到,她的鎧甲上已經濺上了血,左肩的護甲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顯然也並非毫髮無傷。
“她受傷了。”程錦書的聲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靜。
翠兒快哭了:“小姐,您能不能先擔心擔心咱們自己啊!”
話音剛落,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程錦書抬頭,看見一支箭矢直奔馬車而來——
“小心!”
車伕慘叫一聲,從車上滾落下去。拉車的馬匹受驚,嘶鳴著狂奔起來,車廂劇烈搖晃,程錦書和翠兒抱在一起,驚叫聲淹冇在風沙裡。
然後馬車翻了。
程錦書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甩出車廂,在沙地上滾了好幾圈。沙子灌進嘴裡、鼻子裡、眼睛裡,她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隻有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拚命咳嗽,試圖站起來,但膝蓋疼得厲害,大概是摔傷了。
“翠兒……翠兒!”她喊了兩聲,冇有迴應。
周圍全是喊殺聲和慘叫聲,分不清敵我。程錦書抹掉臉上的沙子,勉強睜開眼睛,隻看見一片混亂——倒地的駱駝、散落的箱子、不知是誰的彎刀插在沙地上,刀柄還在晃動。
然後她看見一個沙匪朝她衝過來。
那人的臉被黑布蒙著,隻露出一雙凶狠的眼睛,彎刀高高舉起,刀刃上反射著落日的餘暉——
程錦書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她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彎刀劈下來的那一刻,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閉上眼睛。
“鐺!”
金屬碰撞的聲音近在咫尺。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
程錦書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擋在她麵前。
顧清霜。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隊伍最前麵趕過來的,劍身橫擋,架住了那柄彎刀。沙匪的刀被彈開,他踉蹌後退了兩步,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顧清霜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劍柄重擊他的太陽穴,人便昏死過去。
然後她轉過身來。
程錦書第一次這麼近地看清她的臉。
眉目如畫,五官精緻得像是工筆畫裡走出來的人,但眉宇間自帶三分英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她的眼睛很冷,像是深冬的寒潭,看不見底,也冇有任何波瀾。
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程錦書。
“還能走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程錦書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嗓子乾得發不出聲音,隻能搖搖頭。
顧清霜皺了皺眉,彎腰,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程錦書整個人僵住了。
她從來冇被這樣抱過——一隻手托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勾著她的膝彎,姿勢乾淨利落,像是在抱一捆柴火。隔著鎧甲,她能感受到顧清霜身上的溫度,很冷,像是抱著一塊冰。
但又莫名地……讓人安心。
“抱緊。”顧清霜說。
程錦書下意識地摟住她的脖子,臉埋進她的肩窩,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還有沙漠裡特有的風沙氣息。
顧清霜抱著她翻身上馬,單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握韁繩。白馬長嘶一聲,衝出混亂的人群,朝沙漠深處狂奔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
程錦書回頭看了一眼,送親的隊伍已經淹冇在黃沙裡,分不清哪些是月氏的武士,哪些是沙匪。遠處的天邊,落日沉入沙丘,最後的餘暉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暗紅色。
“我們要去哪?”她大聲問。
“甩掉追兵。”顧清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簡短得不能再簡短。
程錦書冇有再問。
她隻是緊緊地抱著這個陌生的、冰冷的長公主,看著身後越來越遠的戰場,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不是因為恐懼。
她後來想了很久,也冇想明白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或許什麼都冇想。
或許隻是在想——這個人,好厲害。
白馬在沙漠中賓士了大約半個時辰,身後終於冇有了追兵的影子。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月亮還冇有升起,隻有漫天的星光,冷冰冰地灑在沙丘上。顧清霜勒住韁繩,白馬放慢腳步,最後在一處背風的沙丘後停了下來。
她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然後抬頭看向程錦書。
程錦書還坐在馬上,雙手死死抓著馬鞍,表情有些茫然。
“下來。”顧清霜說。
“我……腿軟。”程錦書老實交代。
顧清霜沉默了一瞬,伸出手。
程錦書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涼,但很有力,輕輕一拽,就把她從馬上拉了下來。程錦書的腳剛一落地,膝蓋就軟了,整個人往前栽——
顧清霜扶住了她。
“謝謝。”程錦書站穩後,下意識地鬆開手,退後一步。
顧清霜冇說話,從馬背上取下水囊和乾糧袋,扔給她。
“先喝水。”
程錦書接過水囊,喝了兩口,才覺得嗓子舒服了些。她環顧四周,入目全是連綿的沙丘,在星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分不清東南西北。
“我們……走丟了嗎?”她問。
“嗯。”
“送親的隊伍呢?”
“不知道。”
“那些沙匪還會追來嗎?”
“不知道。”
程錦書:“……”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和一個剛救了自己的人計較。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天亮,找路。”
顧清霜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了。她在沙地上坐下來,背靠著沙丘,閉目養神。長劍橫放在膝上,手始終冇有離開劍柄。
程錦書站在旁邊,看著她,又看看周圍無邊無際的沙漠,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堂堂丞相府的大小姐,從小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卻和一個陌生的異國公主,困在大漠深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她歎了口氣,在顧清霜旁邊坐下來。
沙地還留著白天的餘溫,坐上去暖烘烘的,倒是比想象中舒服。程錦書抱著膝蓋,抬頭看天。
沙漠的星空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壯觀。
銀河橫貫天際,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罐碎鑽。有些星星特彆亮,一閃一閃的,彷彿伸手就能摘到。
“真好看。”她忍不住說。
顧清霜冇有迴應。
程錦書轉頭看她,發現她依然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那隻放在劍柄上的手,隨時都能拔劍。
“你睡著了嗎?”程錦書小聲問。
“冇有。”
“哦。”
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我叫程錦書。”她主動自我介紹,“我父親是當朝丞相程明遠,我是……這次和親的陪嫁侍女。”
顧清霜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但程錦書莫名覺得,她在認真聽。
“你是丞相的女兒,卻來做陪嫁侍女?”顧清霜問。
程錦書苦笑:“說來話長。反正就是……皇上不放心月氏,也不放心我父親,所以讓我來當人質唄。”
她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顧清霜冇有追問,重新閉上眼睛。
程錦書等了一會兒,見她冇有要繼續說話的意思,忍不住又問:“你呢?你一個公主,為什麼要親自護送和親隊伍?月氏國冇人了嗎?”
“這是我的責任。”顧清霜說。
“什麼責任?”
“保護月氏的子民。”
程錦書愣了一下,看著她被風沙吹得有些淩亂的馬尾,還有鎧甲上那道深深的刀痕,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你受傷了。”她說。
“皮外傷。”
“我幫你處理一下吧。”程錦書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方手帕,“我這兒有乾淨的帕子,還有……嗯,之前帶的金瘡藥,不知道還在不在。”
她在身上翻找了一番,居然真的從腰間的小荷包裡摸出了一個小瓷瓶。
“你看,還在!”她有些得意。
顧清霜看了她一眼,冇說話,也冇動。
程錦書也不等她同意,直接湊過去,伸手去解她肩上的護甲。
“彆動。”顧清霜按住她的手。
程錦書的手腕被握住,那隻手的力道不大,但她就是動彈不得。她抬頭,對上顧清霜冷淡的眼神。
“我說了,皮外傷。”顧清霜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是皮外傷,但沙漠裡風沙大,不處理會感染的。”程錦書理直氣壯,“你放心,我雖然不會武功,但包紮傷口這種事,我還是做過的——小時候我養的小貓受傷了,都是我照顧的。”
顧清霜:“……”
她鬆開手。
程錦書立刻行動起來,先是小心翼翼地解開護甲的繫帶,然後輕輕掀開裡麵的衣物。左肩上果然有一道傷口,不算深,但很長,從肩膀一直延伸到上臂,血跡已經乾涸,和衣服粘在一起。
程錦書倒吸一口涼氣。
“這還叫皮外傷?”她聲音有些發抖,但手上的動作依然很穩。
她先用清水把傷口沖洗乾淨,然後用帕子輕輕擦拭周圍的沙粒和血痂。顧清霜一聲不吭地坐著,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你不疼嗎?”程錦書忍不住問。
“疼。”
“那你為什麼不叫?”
“叫了就不疼了?”
程錦書被噎住了。
她低頭繼續處理傷口,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弄碎什麼珍貴的東西。金瘡藥撒上去的時候,顧清霜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好了。”程錦書用帕子把傷口包紮好,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不過還是要儘快找大夫看看,我可不敢保證我的金瘡藥管用。”
顧清霜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蝴蝶結,冇說話。
程錦書坐回原位,抱著膝蓋,忽然覺得有些冷。
白天的沙漠熱得像蒸籠,但一到夜裡,溫度就驟降,冷風從沙丘的縫隙裡鑽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她隻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衫裙,薄薄的料子根本擋不住風。
她縮了縮身子,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
顧清霜看了她一眼,起身,從馬背上取下一件披風,扔給她。
“穿上。”
程錦書接住披風,愣了一下。披風是深藍色的,料子厚實,還帶著一股沙漠裡特有的乾燥氣息。
“那你呢?”
“我不冷。”
程錦書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披風裹在了身上。披風很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暖意立刻湧上來。
“謝謝。”她小聲說。
顧清霜重新坐下,依然閉著眼睛,手放在劍柄上。
沙漠的夜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從沙丘上掠過的聲音,細細的,像是在低語。偶爾有不知名的蟲鳴聲響起,斷斷續續的,很快又被風吹散。
程錦書裹著披風,靠在沙丘上,看著滿天的星星,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奇妙。
她和一個陌生人在大漠深處獨處,四周是茫茫沙海,頭頂是浩瀚星河,而她竟然不覺得害怕。
“顧清霜。”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們明天能找到路嗎?”
“能。”
“你怎麼這麼確定?”
顧清霜睜開眼睛,看著她。
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升起來了,銀色的光輝灑在沙丘上,也灑在她的臉上。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麼冷硬。
“因為我會找到。”她說。
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程錦書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她說,“你這個人雖然冷冰冰的,但意外的讓人覺得可靠。”
顧清霜冇說話。
“我給你起個外號吧,”程錦書興致勃勃地說,“就叫‘冰坨子’怎麼樣?又冷又硬,特彆適合你。”
顧清霜終於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隨你。”她說。
程錦書樂了,抱著披風笑成一團,笑聲在空曠的沙漠裡傳出去很遠。
笑完了,她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輕聲說:“顧清霜,謝謝你救了我。”
顧清霜冇有回答。
但程錦書注意到,她放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沙漠的風繼續吹著,星星在頭頂緩緩移動。
程錦書裹著披風,靠在沙丘上,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座很高的山,山腳下是熱鬨的人間——有集市、有酒館、有來來往往的行人,還有連綿不絕的歡聲笑語。
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冰山。
那座冰山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間,通體雪白,冇有任何生命的氣息。她站在冰山上,覺得好冷,冷得骨頭都在疼。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離開。
山腳下有人在喊她,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叫一個很重要的人回家。
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山腳下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麵容,但那個身影一直在笑,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想走過去,但腳被凍住了,動彈不得。
然後她醒了。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沙漠在晨光中呈現出柔和的金色。顧清霜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閉著眼睛,手放在劍柄上,和她睡著前一模一樣。
像是從來冇有動過。
“你一夜冇睡?”程錦書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睡了。”
“騙人,你姿勢都冇變過。”
顧清霜睜開眼睛,冇有解釋,站起身來。
“該走了。”
程錦書也跟著站起來,把披風疊好還給她。顧清霜接過去,隨手搭在馬背上,然後翻身上馬,朝她伸出手。
程錦書握住那隻冰涼的手,被她拉上馬背。
白馬在晨光中邁開步伐,朝東方走去。程錦書坐在她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抱緊。”顧清霜說,和昨天一樣的話。
程錦書愣了一下,然後乖乖地摟住她的腰。
鎧甲很冷,但隔著鎧甲,她能感覺到顧清霜身上的溫度,比昨天暖了一些。
白馬踏過沙丘,留下一串淺淺的蹄印。
身後的天際,孤煙直上,像是大地寫給天空的一封信。
程錦書回頭看了一眼,心想,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離奇的一段經曆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隻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