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白靈是真的消失了。
幹淨得像從未在陸承宇的生命裏出現過。
沈嵐早早站在廚房門口，默默給他盛好早餐，聲音並不像往常一樣，而是感覺有什麽事發生過：“吃……吃飯吧。”
她從來不會這樣，除了……
陸承宇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沈嵐，沈嵐知道她瞞不過他。
“我找過她，希望我們的家還像以前一樣平靜。”
他顧不上吃飯，抓起外套就往外衝。一路疾馳，衝到初二（3）班的教室門口。
空蕩蕩的。
那個曾經坐著鍾曉辰的座位，如今空空如也，桌麵上連一點灰塵都沒有，顯然是早就清理過了。
他又衝到白靈曾經住過的小區。
保安室的大爺認得她，看著陸承宇急得滿頭大汗，搖了搖頭：“陸校長，您別找了。昨天半夜，搬家公司的車就來了，呼啦啦拉了好幾車，人早就走了。”
“去哪了？”陸承宇抓住大爺的胳膊，聲音沙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知道啊，那家人走得特別急，什麽都沒說，就留了個空房子。”
陸承宇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區，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
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冰冷。
他發動汽車，像瘋了一樣，在這座城市裏橫衝直撞。
去他們去過的公園，去他常去的咖啡館，去她偶爾會逛的書店。
每一個地方，都人去樓空。
手機被他打到發燙，打給蘇曉，打給所有可能知道她訊息的同學，甚至動用了警局的朋友，可得到的答案隻有一個——
查無此人。
她像是人間蒸發了，連根拔起，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了。
那一刻，陸承宇第一次嚐到了什麽叫絕望。
她回來過，她又走了， 那是一種比絕症更可怕的窒息感。
他回到學校，精神恍惚。
升旗儀式上，他作為校長上台講話，看著台下黑壓壓的學生，嘴巴張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台下一片竊竊私語，他恍若未聞。
回到辦公室，他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檔案，眼前卻一遍遍浮現出白靈的臉。
她的笑，她的淚，她雨中無助的眼神，她被吻後說出回不去的話……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隻剩下一個空殼。
接下來的幾天，陸承宇徹底垮了。
他不再去學校，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裏。
房間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片漆黑。
他不吃不喝，也不睡。
餓了就抓一把餅幹塞進嘴裏，渴了就喝幾口涼水。體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下降，曾經那個意氣風發、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短短一週，就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滿臉胡茬，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沈嵐急得團團轉，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他一口不動；強行帶他去醫院，他連針都不肯紮。
“讓我死了算了。”
這是陸承宇幾天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眼神空洞，沒有一絲光亮。
沈嵐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淩亂，臉色憔悴，這個曾經優雅知性的溫柔老師，如今隻剩下滿臉的疲憊與心碎。
她知道，陸承宇是真的完了。
沒有了白靈，他就活不成了。
這天深夜，沈嵐端著一碗熱粥走進臥室。
陸承宇蜷縮在床角，蓋著被子，卻瑟瑟發抖。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無神的眼睛看向沈嵐，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崩潰地大哭起來。
“我想她……我真的好想她啊……”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哭聲淒厲，痛徹心扉。
“我控製不住！我一閉上眼，全是她！我到處找她，我翻遍了這座城市，我連她的影子都找不到！沈嵐，我快瘋了，我真的快瘋了！”
沈嵐放下碗，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
她輕輕抱住陸承宇，任由他的眼淚打濕她的肩頭，任由他的痛苦蔓延到她的全身。
“我知道……我都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認他的痛苦。
以前她是逃避，是假裝看不見，可現在，她不得不麵對。
她的丈夫，因為失去了摯愛，正在一點點死去。
陸承宇在沈嵐懷裏，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哭得渾身抽搐。
“我錯了……我不該克製……我不該假裝幸福……如果當初我勇敢一點……如果我早點放開她……”
語無倫次的懺悔，像無數根針，紮在沈嵐的心上。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哽咽：“別說了……承宇，別說了……”
可陸承宇停不下來。
他的痛苦，積壓了二十年，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本來因為抽煙，肺就不太好，這幾天更是開始不停咳嗽。
起初隻是輕微的幹咳，後來發展成劇烈的嗆咳，每一次咳嗽，都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有一天晚上，沈嵐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驚醒。
她衝進臥室，看到陸承宇趴在床邊，臉色慘白，嘴角竟然掛著一絲鮮紅。
那一抹紅，像一道驚雷，劈醒了沈嵐。
她二話不說，強行架起陸承宇，直奔醫院。
一係列的檢查，CT、核磁共振、活檢。
每一項檢查，都像一場酷刑。
拿到診斷報告的那天，天空陰沉沉的，狂風呼嘯，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醫生辦公室裏，空氣凝固。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遺憾的表情：“陸校長，是肺癌晚期，並且已經全身轉移，擴散到了腦部和骨骼。以目前的醫療水平，……剩餘時間，大概不到三個月了。”
“轟——！”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嵐的頭上。
她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三個月。
她的丈夫，隻剩下三個月的壽命了。
沈嵐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桌子，眼淚瞬間決堤。
她想哭，想喊，想質問命運的不公，可她看著病床上那個虛弱得隨時可能離去的男人，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陸承宇躺在病床上，手裏捏著那張薄薄的診斷報告，卻異常平靜。
沒有恐懼，沒有驚慌，甚至沒有一點波瀾。
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
他這一生，太苦了。
守了半輩子的規矩，當了半輩子的好人，愛了半輩子的人，卻最終愛而不得。
他守著責任，守著家庭，守著體麵，唯獨沒有守過自己。
現在，生命走到了盡頭，他終於可以放下世俗的枷鎖，做一回真正的自己了。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畫麵，不是女兒的笑臉，不是妻子的溫柔，而是十七歲那年，陽光下的白靈。
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講台上，溫柔地讀著課文。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一生，他為了責任，虧欠了沈嵐；為了道德，虧欠了白靈；唯獨，沒有虧欠自己。
可他心裏，唯獨放不下的，還是白靈。
那個讓他瘋魔了二十年，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門外，眼神裏帶著強烈的期盼。
“我要……見她……”
這是他生命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願望。
沈嵐看著他渾濁卻充滿執唸的眼睛，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這一刻，她不能再自私了。
她陪了他七年，他也陪了她七年，她守了他十五年，他也在她身邊十五年，她愛了他十五年， 而他，可能一分鍾都沒有愛過她。但是她覺得，值了！
畢竟當初，她覺得能夠和他做一回夫妻，就已經是一件讓她無比幸福的事了。
可她始終給不了他一顆完整的心。
白靈可以。
哪怕白靈的離開，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
但此刻，白靈，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死去的唯一慰藉。
沈嵐深吸一口氣，擦幹眼淚，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走到走廊盡頭，撥通了那個剛剛才從蘇曉手裏要到的電話號碼。
這一次，她不是要去指責，不是要去阻攔。
她要去成全。
成全他這輩子，最後的願望。
【本章完：電話那頭，白靈聽到“肺癌晚期”四個字，瞬間崩潰大哭，連夜趕往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