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睡了沒?」
門外那道聲音又響了一遍。
語氣懶散,尾音微微上揚,和陳野平時回家時喊他的樣子一模一樣。
正因為一模一樣,才讓顧青玄後背那層涼意更重了。
他坐在床上,一動沒動,視線死死盯著臥室門。
客廳裡沒有開燈,門縫下麵也沒透進光。整間出租屋安靜得過分,隻剩他自己壓得極輕的呼吸聲,還有心跳一下快過一下地撞在胸腔裡。
「老顧?」
門外的人像是有些奇怪,聲音裡多了一點熟悉的困惑。
「你睡這麼早?」 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顧青玄喉結微微滾了一下,沒有應。
他想起夏知微說過的話——
今晚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擅自開門。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話有點太絕對了。
可現在,他隻覺得那句話像是專門給這一刻留的。
門口那圈香灰沒有動。
如果外麵站著的真是陳野,那他是怎麼進來的?
顧青玄腦子裡迅速閃過幾個可能。
窗戶?
不對,客廳窗戶白天出門前明明關了。
撬鎖?
可那道聲音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一個剛撬門進來的人。
還是說……
他不敢再往下想。
客廳裡很快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快,不慢。
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輕微摩擦聲。
一步。
兩步。
三步。
那腳步聲停在了他的臥室門外。
顧青玄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連指尖都涼了下來。
「顧青玄。」
門外那道聲音忽然壓低了點,帶著一點不耐煩。
「你他媽到底睡沒睡?我忘帶鑰匙了,敲半天門你沒聽見?」
顧青玄瞳孔微微一縮。
不對。
哪裡不對。
這句話表麵聽起來也很像陳野,可問題就在這裡——
如果陳野是忘帶鑰匙,他剛才根本不可能已經進了客廳。
除非門外這東西自己都沒發現,它前後說漏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顧青玄頭皮一下就麻了。
它在模仿陳野。
而且模仿得並不完美。
門外安靜了兩秒。
像是有什麼東西,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那句話裡的破綻。
接著,那道聲音忽然又變了。
不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而是原本熟悉的聲線下麵,多出了一點極細微的、幾乎聽不出來的僵硬。
「顧青玄。」
它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開門。」
這兩個字落下時,顧青玄右眼深處猛地一熱。
不像巷口灰衣人那次那麼凶,卻像有什麼東西順著門板縫隙慢慢滲了進來,在黑暗裡無聲碰了一下他的神經。
他幾乎是本能地穩住呼吸,把剛才收回丹田裡的那縷氣死死按住。
不能亂。
一亂,它就會察覺。
顧青玄咬著牙,額角慢慢滲出一層細汗。
門外那東西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那笑已經完全不像陳野了。
更像某種潮濕、冰冷的東西,在學著人類發出笑聲。
顧青玄手指攥緊床單,幾乎能聽見布料在掌心被抓皺的聲音。
「你在怕我?」門外那東西低低地說。
這一次,它連偽裝都懶得裝了。
顧青玄沒有出聲。
「可你昨天,不是已經看過更可怕的東西了嗎?」
顧青玄心臟猛地一縮。
它知道。
它知道遊魂,也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甚至——
它很可能知道得比他以為的更多。
門外那東西停了一會兒,又繼續道:
「讓我進去。」
「我隻是想看看你。」
這句話落下時,門外那東西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點極淡的異樣。
像原本模仿得還算完整的語調,突然裂開了一條細縫。
那縫隙裡透出來的,不再是陳野的懶散,也不是普通鬼物那種陰冷貪婪。
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東西。
像帶著幾分譏誚,幾分審視,甚至還有一點近乎居高臨下的熟悉感。
就像門外站著的,不是單純想吃掉他的髒東西。
而是某個本就認識他、甚至瞧不起現在這個他的存在。
顧青玄聽到這句話,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想看他?
巷口那個灰衣人,也是這種感覺。
先是「認人」,再是「看看你」。
這些東西,像是真的在確認什麼。
而被確認的物件,就是他。
顧青玄呼吸一點點放輕,強迫自己把腦子轉起來。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搞清楚門外是什麼。
而是怎麼撐過去。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亮著,訊號隻剩一格。
顧青玄動作極輕地把手機拿過來,點開和夏知微的聊天框。
兩人昨晚才加聯絡方式,聊天記錄還乾淨得可憐,隻有一個係統提示和空白介麵。
他指尖發僵,飛快地敲了幾個字:
【它來了,在我門外。】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
【像陳野。】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螢幕上卻隻跳出一個小小的紅色感嘆號。
傳送失敗。
顧青玄呼吸頓了一下。
沒訊號?
不,不隻是沒訊號。
他抬頭看向房門,忽然意識到,屋裡不知什麼時候比剛才更冷了。
像有一層無形的東西,把整個房間都罩住了。
門外那東西像是察覺到他在做什麼,又輕輕笑了一聲。
「你在找她?」
顧青玄瞳孔一縮。
「她現在可不一定顧得上你。」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在他神經上劃過去。
顧青玄心裡猛地一沉。
夏知微出事了?
還是這東西在詐他?
他根本分不清。
門外那聲音繼續慢悠悠地說:
「你不開門,也沒關係。」
「我可以等。」
「反正你總要出來的。」
顧青玄死死盯著房門,呼吸越來越輕。
不能被它拖著走。
它在逼他慌。
一旦他亂了,氣息外泄,情況隻會更糟。
顧青玄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沉回丹田。
一絲微弱涼意還在。
很小。
很弱。
可至少不是沒有。
他忽然想起夏知微說過的話。
——修行最開始拚的,不是誰力氣大,而是誰先學會不把自己暴露出去。
既然門外這東西現在還沒直接闖進來,就說明它也不是完全沒有顧忌。
香灰、艾草、反鎖的門,還有他剛剛學會的一點點收氣。
這些東西也許都很弱。
但弱不代表沒用。
顧青玄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那股想衝出去看個究竟的衝動壓了下去。
不就是等嗎?
那就等。
誰先急,誰先輸。
門外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出聲。
客廳恢復死寂。
安靜得像外麵根本沒人。
可顧青玄知道,那東西還在。
因為右眼深處那點隱隱約約的灼熱感一直沒有散,像一根極細的紅針,懸在眼底最深處,提醒他——門外有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
手機螢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十點十三。
十點二十一。
十點三十六。
外麵的東西始終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說話。
顧青玄保持著盤坐的姿勢,腰背已經開始發酸,可他硬是沒動。
動靜越少,氣息越穩。
而且他慢慢發現,隨著自己一次次把浮起來的心緒壓下去,右眼裡那種灼熱竟也在一點點減弱。
像門外那東西雖然能感知到他,卻始終抓不住他具體的位置。
這種認知讓顧青玄心裡微微一動。
原來收氣真的有用。
不隻是對遊魂有用。
對門外這種更麻煩的東西,好像也有用。
就在這時,客廳裡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是什麼東西裂開了。
顧青玄猛地睜眼,心臟一下提到嗓子口。
他盯著房門,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衝上太陽穴的聲音。
下一秒,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機鈴聲忽然從客廳裡響了起來。
是陳野的手機鈴聲。
那首他聽過無數次、嫌吵得要死的動漫主題曲,此刻從門外響起時,簡直讓人頭皮發炸。
門外那東西像是終於又找到了新的辦法。
它沒有敲門,也沒有說話,隻是任由那鈴聲一遍遍響著。
響了十幾秒後,忽然斷掉。
緊接著,又響起來一次。
顧青玄幾乎能想像出那東西站在客廳裡,拿著陳野的手機,像個真正回家的室友一樣,不緊不慢地等他開門。
冷汗順著脊背慢慢滑了下去。
他死死咬著牙,沒動。
可第三遍鈴聲響起的時候,臥室門把手忽然極輕地向下壓了一下。
哢。
很輕的一聲。
卻像直接壓在了顧青玄神經最緊的地方。
幾乎是出於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本能,他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一把抄起床邊那把摺疊椅,反手就砸向門後的位置。
砰!
這一記來得又快又狠,連顧青玄自己都愣住了。
他平時根本不是這種反應速度。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像比腦子先一步動了,手臂繃緊時甚至有種異樣的發脹感,震得虎口都發麻。
門外那東西顯然也沒料到他會突然動手,門板後立刻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擦到邊的悶響。
緊接著,整間客廳的死寂像被這一下硬生生砸裂了。
客廳大門方向終於傳來另一陣更重一些的動靜。
咚。
像是誰在外麵撞了一下門。
接著,一個帶著明顯不耐煩的熟悉聲音從外頭傳了進來:
「靠,老顧!你死屋裡了?」
顧青玄整個人一僵。
這次……也是陳野的聲音。
可和剛才門外那東西模仿出來的不同。
這道聲音更亂、更響,尾音裡還帶著喘氣,像是真有人一路爬樓上來,邊拍門邊罵。
客廳裡,那道一直站在他臥室門口的「東西」,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存在感。
下一秒,顧青玄清楚地聽見,客廳裡傳來極輕的一聲摩擦。
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板,無聲地退進了黑暗裡。
而門外走廊上,那道真正屬於陳野的聲音還在繼續:
「開門啊!我真沒帶鑰匙!」
顧青玄坐在原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現在麵前擺著一個比剛才更麻煩的問題——
門外這個,到底是真的陳野,還是又一個更像的?
而且,客廳裡的東西,真的走了嗎?
就在他渾身緊繃,不知道該不該出聲的那一刻,放在床上的手機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顧青玄低頭看去。
螢幕亮起。
訊號恢復到了兩格。
聊天框裡跳出一條新訊息。
發信人:夏知微。
隻有短短一行字:
【別開門。真的陳野不在門外。】
顧青玄瞳孔驟縮。
門外拍門聲還在繼續。
「老顧!你聾了啊?」
那聲音熟悉、急躁、真實,真實得讓人根本聽不出半點問題。
可床上的手機螢幕卻亮得刺眼。
【別開門。真的陳野不在門外。】
顧青玄隻覺得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
門外那個如果不是真的陳野——
那真的陳野,去了哪兒?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手指就猛地收緊,幾乎把掌心那點冷汗全都攥了回去。
他死死盯著手機螢幕,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硬生生把追出去、開門、或者立刻出聲確認的衝動壓了下去。
夏知微隻發了這一句。
可也正因為隻有這一句,才更像警告。
顧青玄緩緩抬起頭,看向那扇臥室門,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管門外那個東西裝的多像,他今晚都不能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