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頭疼,也不是做噩夢後那種虛浮的心悸。
而是一種像有人拿著鈍刀,沿著他的神經一寸寸往裡剮的劇痛。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指下意識攥緊床單,指節都泛了白。
出租屋裡一片昏暗,窗簾沒拉嚴,外頭灰白色的晨光從縫隙漏進來,剛好落在他腳邊。老舊空調低低嗡鳴,桌上的水杯半滿,手機螢幕閃了兩下,整個世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顧青玄知道,剛才那個夢又來了。
不,那已經不能算是夢了。
因為同樣的場景,他已經見過九次。
第一次是在七歲那年,他夢見自己被一桿黑色長槍釘死在雪原上。
第二次是十二歲,他夢見自己沉進一座海底古殿,連神魂都被撕碎。
第三次是十五歲,他夢見自己從一片高得看不見邊的天穹墜下,摔得血肉模糊。
後麵幾年,這種夢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清晰。
直到今天淩晨,他終於看清了那片夢境的全貌。
那不是地球。
那是一片正在崩塌的世界。
顧青玄閉上眼,剛才夢裡的畫麵再次壓了上來。
破碎的天幕、傾塌的宮闕、燃燒的山河、橫貫天地的漆黑裂縫……他站在斷裂的白玉長階上,滿手是血,腳下屍橫遍野,遠處有一尾巨大青鯉逆天而上,撞向混沌深處;另一邊月華漫天,一尾白鯉靜靜懸在高天,像在等什麼人歸來。
然後,一隻漆黑巨手從裂縫深處探了出來。
那隻手一落,天塌了。
宮闕、山河、遁光、法寶、修士……所有東西都在它掌下無聲崩滅,像被一把抹掉。
最後,混沌深處睜開了一雙眼睛。
一雙冷漠到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隻說了一句話。
「找到你了。」
顧青玄猛地睜眼,後背再一次滲出涼意。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抬手按住太陽穴。
那地方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什麼東西想從腦子裡鑽出來,卻始終隔著一層厚厚的牆。他這幾年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問題,甚至背著家裡偷偷去醫院查過,結果一切正常。
正常個屁。
正常人不會連做九次一模一樣的死亡夢。
更不會在夢醒以後,連胸口都殘留著一種快被那雙眼睛盯穿的窒息感。
手機震了一下。
室友陳野發來訊息:
「老周今天點名,你再遲到,這學期平時分真沒了。」
顧青玄掃了一眼,回了個「知道」,剛想起身,動作卻忽然一頓。
他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浮起了一道淡淡的暗紅色紋路。
像血絲。
又像某種極其古老的印記。
顧青玄死死盯著它,呼吸慢慢收緊。
可還沒等他看清,那道紋路就一點點淡了下去,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他沉默了足足十幾秒,才翻身下床,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年輕人眉眼清俊,臉色偏白,帶著一點熬夜過度的疲憊感。屬於那種扔進大學校園裡,也不會有人多看第二眼的普通男生。
普通,安靜,甚至有點病弱。
顧青玄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夢裡那個站在崩塌天地中的人,真的是他?
那個滿手鮮血、像是經歷過無數殺伐的傢夥,和鏡子裡這個穿著廉價衛衣、每天還得擔心點名掛科的人,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他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
再抬頭時,鏡中的自己右眼深處,忽然閃過一抹血色。
顧青玄當場僵住。
那抹血色很淡,卻真實存在,像是什麼東西在瞳孔最深處睜開了一瞬。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耳邊忽然「滋啦」一聲。
浴室裡的燈閃了一下。
緊接著,客廳桌上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顧青玄皺著眉走出去,剛把手機拿起來,鎖屏介麵就自動跳成了一片雪花。
不是手機宕機,也不是卡屏。
而是像電視訊號被什麼東西強行乾擾了一樣,白噪點鋪滿整個螢幕。雪花中央,一道黑色裂縫緩緩浮現,和他夢裡看見的那道天穹裂縫一模一樣。
顧青玄手臂上的汗毛一下全豎起來了。
下一秒,手機「啪」地一聲黑屏,徹底宕機。
房間裡恢復安靜。
安靜得像剛才那一切都是幻覺。
顧青玄站在原地,喉嚨發乾。
夢裡的東西,開始出現在現實裡了。
這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深吸了口氣,把手機重啟,結果怎麼按都沒反應。最後隻能把它揣進兜裡,匆匆換鞋出門。
樓道裡有股淡淡的油煙味,隔壁阿姨正在門口擇菜,樓下早餐攤白氣騰騰,豆漿包子的香味混著汽車尾氣一起往上沖。學生、上班族、電動車、公交車,所有東西都擠在這座城市平凡又嘈雜的清晨裡。
顧青玄卻一點都沒覺得安心。
他甚至覺得,整座城市今天都透著一點說不出的不對勁。
路過小區門口時,他下意識抬頭看了眼街角的電子大屏。
螢幕正在播一則手機GG,畫麵裡男女主角笑得標準又空洞。顧青玄本來都要移開視線了,結果下一瞬,大屏忽然閃了一下。
緊接著,整麵螢幕瞬間雪花化。
顧青玄腳步猛地停住。
黑色裂縫,再次出現。
這一次不再是一閃而過,而是清清楚楚地裂在螢幕中央,像有人隔著螢幕,在另一個世界用指甲一點點劃開了一道口子。
周圍所有人都像沒看見一樣,依舊低頭玩手機、趕地鐵、拎著早餐匆匆往前走。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停下。
隻有顧青玄站在原地,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他耳邊再次響起那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隔著無數層水麵和時空傳來。
「顧青玄。」
那聲音剛一落下,顧青玄頭皮瞬間發麻。
因為他能聽出來——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
清冷,安靜,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像很久以前就曾在他耳邊說過很多話。
顧青玄猛地回頭。
人潮來來往往,陽光從高樓縫隙間斜斜照下來,晃得街口一片發白。
就在那片人流中央,站著一個女孩。
白色上衣,黑色長髮,手裡抱著一本舊書,安靜得像與周圍喧鬧的現實不在同一個世界。
她也在看著顧青玄。
四目相對的瞬間,顧青玄腦海「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開。
月光、白鯉、風雪、崩塌的高天、站在雲橋盡頭的白衣身影……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麵一下子湧了出來,擠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連眼前都微微發黑。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女孩卻先動了。
她合上書,朝他走來。
每一步都很輕,卻像踩在顧青玄心口最重的地方。
越近,那種熟悉感就越強,強到顧青玄甚至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
她不是第一次這樣走向自己。
而是已經走了很多次。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跨過很多很多年,最後再次站到他麵前。
兩人相隔一步停下。
顧青玄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所有問題一下全堵在了喉嚨裡。
你是誰?
我們是不是見過?
剛纔是不是你在叫我?
那螢幕上的裂縫到底是什麼?
可這些問題在看到女孩眼睛的那一刻,忽然都變得不重要了。
因為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根本承受不住的東西。
像等了太久,像失而復得,像終於確認那個本該死去的人真的活著站在自己麵前。
她看著顧青玄,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輕聲開口:
「這一次——」
顧青玄心臟猛地一縮。
「你身上的東西,開始甦醒了。」
轟!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顧青玄右眼深處那抹血色再一次炸開。
不是閃一下,而是像有什麼東西猛地甦醒,整個視野都在那一刻染上了一層淡淡血光。他眼前的世界像被硬生生撕開了一瞬,街道、人流、車輛、GG牌,全都出現了短暫重影。
在那重影之後,他看見了另一層東西。
街口電子大屏上,那道黑色裂縫正在緩緩擴大。
裂縫背後,有一隻冰冷的眼睛,正透過無數雪花與噪點,死死盯著他。
同一時間,那道夢裡聽過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再遙遠。
不再模糊。
像是貼在他耳邊,一字一句低聲呢喃。
「找到你了。」
顧青玄瞳孔驟縮。
而站在他麵前的白衣女孩,第一次變了臉色。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塊電子大屏,聲音裡終於多了幾分壓不住的急促。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