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骨瓷記（一）------------------------------------------ 夜窯，寒露。 景德鎮以北三十裡，鬼頭窯寂寂立在荒草間，半截塌損的煙囪斜斜戳向天際，像根朽壞的斷指，在秋風裡凝著一股森冷的死氣。這窯是光緒年間廣東商人陶骨所建，專燒一種異於常瓷的骨瓷 —— 薄如蟬翼，迎日而視，瓷胎裡絲絲縷縷的血色紋路蜿蜒流轉，恰似人皮下搏動的血管，妖異得令人心驚。。第三年上，陶骨忽發瘋癲，一把火焚了窯廠，自己縱身躍入赤紅的窯眼。，火滅後窯內空蕩，竟連半片骨渣都未尋見，唯有窯眼灰燼裡，躺著一隻未燒透的素白瓷碗，碗底一抹嫣紅，豔如女人唇間胭脂，凝著化不開的詭異。，鬼頭窯便成了坊間口中的凶地。夜半時分，常有拉坯的轆轤聲軲轆作響，在荒郊野嶺間迴盪；，走近時那人回頭，臉上無鼻無眼無眉，唯有一張嘴咧至耳根，露著滿口森白的牙。，但凡沾過陶骨骨瓷的人家，不出三年必遭橫禍 —— 或走水失火，或家人暴病，最輕的也是傾家蕩產。人們都說，那瓷胎裡裹著陶骨的滔天怨氣，沾之即災。，連野狗都繞著走，唯有鎮裡的更夫陳三例外。五十來歲的陳三瘸著一條腿，打更二十年，夜夜必從窯邊過。，他總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怕啥？鬼也要睡覺不是？” 可寒露這夜，陳三的梆子聲，終究冇能敲過四更。 血紋，鎮東頭的樵夫劉大上山砍柴，行至鬼頭窯，見窯口趴著個人，臉埋在荒草裡，紋絲不動。他以為是醉漢，抬腳輕踢，那人翻身，竟是陳三。，眼睛瞪得渾圓，眼珠幾乎要凸出來，像是撞見了世間最可怖的東西；嘴巴大張，半截紫黑的舌頭耷拉在外，像條僵死的蛇。，連滾帶爬跑回鎮上喊人，等保長趙胖子帶著鄉鄰趕到，天已矇矇亮。，翻了翻陳三的眼皮，又捏了捏他紫黑的舌頭，眉頭擰成疙瘩：“不像摔死的，倒像是活活嚇死的。”，有人小聲嘀咕：“準是撞見陶骨的鬼魂了，這寒露夜陰氣最重，鬼門關都開縫兒了……”
趙保長冇接話，目光鎖在陳三緊握的右拳上。他費了些力氣掰開那僵硬的手指，掌心裡，攥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碎瓷 —— 素白胎體，迎光可見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絲，彎彎曲曲盤成個古怪的圖案，在晨光裡泛著冷幽幽的光。
趙保長看了半晌，摸不透端倪，將碎瓷揣進懷裡，讓人抬走陳三的屍體，又吩咐兩個後生去縣裡報案。
晌午時分，縣裡的沈警長到了。三十來歲的年紀，留著整齊的小鬍子，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模樣，手裡卻提著一把鋥亮的手槍。
他帶著兩個警察在鬼頭窯裡外轉了一圈，又去陳三家搜了個遍，而後拉著趙保長走到一旁：“陳三平日可有仇家？”
“仇家？” 趙保長連連搖頭，“他就是個老實巴交的打更的，瘸著腿走路都費勁，誰會跟他過不去？”
沈警長點點頭，又問：“那鬼頭窯的傳聞，你怎麼看？” 趙保長猶豫片刻，壓低聲音：“沈警長，不瞞您說，這事兒邪性得很。陳三打更二十年，夜夜過窯邊，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趕在寒露夜出事。老輩人說，寒露是陰邪最盛的節氣……”
“子不語怪力亂神。” 沈警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了沉，“但謹慎些總是好的。今晚我親自守在鬼頭窯，倒要看看，是什麼在作祟。”
趙保長大驚：“使不得啊沈警長，那地方邪門透頂，您這……”
“無妨。” 沈警長擺擺手，“我自小膽子大，倒要比比，是鬼厲害，還是槍厲害。”
當夜，沈警長帶著兩個警察，在鬼頭窯外找了處背風的土坡，點起一堆篝火。
深秋的夜，寒氣浸骨，兩個警察裹著棉襖，還是凍得牙齒打顫，沈警長卻坐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黑黢黢的窯口，像尊凝住的石像。
三更天，月亮被濃雲遮住，四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唯有篝火劈啪作響，火光跳躍，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忽然，窯內傳來一陣輕響 —— 軲轆，軲轆，是拉坯的轆轤聲，輕細卻清晰，在死寂的夜裡，像一根細針戳在人心上。
兩個警察嚇得一哆嗦，慌忙端起槍，沈警長卻抬手示意他們彆動。他站起身，提著馬燈，一步一步朝窯口走去。窯口黑得像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馬燈的昏黃光暈探進去，隻照見滿地灰塵和碎磚，空蕩得令人心慌。
轆轤聲驟然停了。
沈警長正要抬腳進窯，窯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歎息 —— 幽幽的，長長的，像女人的啜泣，又像深秋的冷風颳過枯木。沈警長渾身汗毛倒豎，手不自覺攥緊了腰間的槍，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歎息聲過後，是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灰塵裡爬，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他舉起馬燈，光暈裡，窯底的灰塵上竟出現了一行腳印 —— 赤腳的腳印，小巧纖細，分明是女人的。腳印從窯深處蜿蜒而來，一步一步，直抵窯口，再往前一步，便要踏出窯外。可窯口空空蕩蕩，連半個人影都冇有。
“誰？出來！” 沈警長倒退一步，舉槍對準窯口，厲聲喝道。
無人應答，那行腳印竟在窯口處停住，像是有個無形的人，正站在那裡，與他隔燈相望。沈警長額頭冒出汗珠，咬咬牙，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夜裡格外刺耳，子彈打在窯口的青磚上，濺起一蓬火星。那行腳印竟瞬間消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兩個警察衝過來：“沈警長，怎麼了？”
沈警長冇說話，盯著窯口看了半晌，最終擺擺手：“冇事，回去。”
回到鎮上的客棧，天已微亮。沈警長一夜未眠，坐在桌前，手裡捏著那片從陳三掌心找到的碎瓷，對著油燈反覆端詳。
瓷片裡的血絲，在燈光下竟似活了一般，微微蠕動，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血絲又恢複了靜止，隻是那紅色，愈發豔得刺眼。
他放下碎瓷，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 —— 那是他白天從鎮上老人那裡打聽來的，關於陶骨和骨瓷的秘聞。
陶骨，廣東佛山人，光緒二十年到景德鎮，仿古瓷的手藝出神入化，能以假亂真，而他真正的絕活，是燒骨瓷。
據說，他的燒瓷秘方裡，藏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 骨瓷的胎體，要加新鮮的人骨，而且必須是未出嫁的處子之骨，連夜燒製，不得耽擱。
“荒唐。” 沈警長合上本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人骨燒瓷，聞所未聞，可陳三的死，窯裡的女人腳印，又該作何解釋？
窗外傳來雞鳴，晨曦刺破雲層，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販擺攤，吆喝聲隱隱傳來，一切都平和如常，彷彿昨夜的轆轤聲、歎息聲、腳印，都隻是一場噩夢。
沈警長低頭，再看那片碎瓷，它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唯有那道血絲，紅得像血，像淚，像一聲未說出口的怨。
第二回 胭脂碗
陳三下葬後的第七天，鎮上又出了人命。
死者是鎮西開綢緞莊的孫老闆。他是三年前搬來的外來戶，生意做得紅火，唯獨嗜古成癖，尤其鐘愛瓷器。
有人發現他時，他死在自家庫房裡，庫房的門從裡麵閂著，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夥計撞開門時，孫老闆仰麵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渾圓，嘴角流著白沫，手裡卻死死攥著一隻瓷碗。
那碗素白薄透，薄如蟬翼，迎光而視，碗壁裡絲絲縷縷的血色紋路蜿蜒流轉，碗底一抹嫣紅，豔如女人唇間胭脂 —— 正是當年鬼頭窯大火後，從窯眼灰燼裡撿出來的那隻胭脂碗，陶骨的遺物，坊間傳了二十年的凶瓷。
趙保長趕到時，沈警長已經在庫房裡了。他蹲在孫老闆的屍體旁，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掰開他僵硬的手指，取下那隻胭脂碗，舉到窗前，對著晨光細看。陽光透過薄薄的瓷壁，裡麵的血色紋路愈發清晰，像一張纏纏綿綿的網，在瓷胎裡鋪展。
“沈警長，這碗……” 趙保長的聲音發顫，眼底滿是驚懼。
“這碗的來曆，你細說。” 沈警長的目光冇離開瓷碗，語氣平靜。
趙保長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這就是陶骨燒的骨瓷，鬼頭窯大火後就剩這一隻。早年被鎮上的李秀才得了去，李秀才家道中落，前年把碗賣給了孫老闆。可那李秀才…… 得碗的第三年，進山采藥失足掉了懸崖，屍骨都冇找全。”
沈警長的眉頭擰成疙瘩。陳三死，手裡有骨瓷碎片；孫老闆死，手裡攥著胭脂碗。兩人都碰過陶骨的骨瓷，這絕不是巧合。
他低頭細看孫老闆的屍體，死狀與陳三相似，都是睜著眼、張大嘴，像是被活活嚇死的，可不同的是，孫老闆的嘴角，竟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像是死前撞見了什麼極美的東西，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沈警長，您看這兒。”一個警察指著孫老闆的脖子，聲音輕細。
沈警長湊近，見孫老闆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紅痕，細如髮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既不像繩子勒的，也不像刀子劃的，透著說不出的怪異。“不是尋常凶器留下的。” 他喃喃道，站起身，在庫房裡踱步檢視。
庫房不大，四麵貨架擺著各色綢緞，靠牆有一張書桌，桌上攤著賬本，旁邊放著一盞燃儘的油燈，燈芯焦黑。
沈警長翻開賬本，最後一頁是昨日的流水，字跡工整，無半點異常。他合上賬本，目光落在桌角的青花瓷筆筒上，筆筒裡插著幾支毛筆，他拿起筆筒倒過來，一支紫竹筆桿的毛筆掉在桌上，筆桿上刻著兩個字，力道淩厲，透著邪氣 —— 陶骨。
沈警長心裡一動，陶骨的筆，怎會出現在孫老闆的庫房裡？
他拿起那支筆，筆桿被磨得發亮，上好的狼毫筆尖，沾著一抹暗紅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在晨光裡泛著幽光。
“這支筆，是孫老闆的？” 他問旁邊的夥計。
夥計連連搖頭：“不是，掌櫃的從不用這種筆，他隻用湖筆，這支筆，我從冇見過。”
沈警長將筆收好，又檢查了庫房的門窗，門閂完好，窗戶插銷緊扣，無任何撬動痕跡 —— 孫老闆死時，庫房裡隻有他一個人。那胭脂碗是怎麼出現在他手裡的？他為何要死死攥著？那支陶骨的筆，又是誰放在這裡的？
一連串的疑問在沈警長心裡盤旋，他讓人抬走孫老闆的屍體，封了庫房，帶著胭脂碗和那支筆，回到了客棧。
當夜，客棧的房間裡，油燈昏黃，沈警長坐在桌前，反覆研究那隻胭脂碗。碗極輕，托在掌心幾乎無重量，碗壁薄得近乎透明，裡麵的血色紋路在燈光下，竟似緩緩流動，像血在血管裡搏動。他盯著看了許久，眼睛發花，那些紋路彷彿拚成了一張女人的臉，轉瞬又散了，隻剩纏纏綿綿的紅。
他揉了揉眼睛，放下碗，拿起那支陶骨的筆。筆桿上的 “陶骨” 二字，刻得入木三分，似帶著燒瓷的烈火與戾氣。沈警長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取來一張白紙，蘸了墨，用這支筆在紙上寫了個 “陶” 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墨痕在紙上暈開。可等他寫完低頭看時，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 紙上的字，根本不是 “陶”，而是一個歪歪扭扭的 “死” 字，墨色濃黑，像一道催命符。
沈警長的手一抖，筆掉在桌上，滾到胭脂碗旁。筆尖那抹暗紅的汙漬，在燈光下，竟與碗底那點胭脂紅，一模一樣，豔得刺眼，妖得驚心。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燈影在牆上跳動，扭曲成各種古怪的形狀。
沈警長猛地抬頭，看見對麵的牆上，映出一個女人的影子 —— 長髮及腰，細腰纖纖，正對著一麵無形的鏡子梳頭，梳子一下一下劃過長髮，發出沙沙的聲響，與方纔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分毫不差。
“誰？” 沈警長猛地轉身，手按在腰間的槍上。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那盞油燈的火苗還在跳動，燈影婆娑。燈下，那隻胭脂碗靜靜擺著，碗底那點嫣紅，在火光裡，竟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帶著說不清的怨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