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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通訊,尼拉爾,在嗎?今天吃什麼?”
“肉脯豆糜煮麪……補給今天剛到,夥食挺豐盛的。”
南安穗月低頭瞥了一眼麵前的餐盤,不禁對尼拉爾這群霧哨肅然起敬
辣椒炒雞泛著油光,香炸獸肉金黃酥脆,蜂蜜烤翅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他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小口啃著同樣豐盛食物的貓飯——自從完成美食交流後,貓飯對南安黏性大增,拿著炒鍋鐵勺寸步不離。
守則裡隻規定了不許貓飯離開克倫深洞,因此南安行使了主管份內的權利,把貓飯放了出來。
霧哨的工作不算太辛苦,但精神卻時刻處於緊繃狀態。
由於隨時可能迎來黑霧侵蝕的那一刻,邊境區域內的人口早已向內遷移,日常所見的活物不是會對他們呲牙的魔物,就是冷不防從黑暗中殺出的神魘。
孤獨和高壓是戍邊人這份工作的常態,大多數人身處邊境線,直麵那通天徹地的黑色霧牆,都會感到源自生命本能的窒息與渺小。
南安翻閱著皮裡昂送給他的冊子,抬頭問:“你都遇過什麼樣的神魘?”
通訊法陣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陷入了回憶。
“絕大多數情況下,強大的神魘不會脫離黑霧行動,所以我們能見到的基本是以行屍形式出現的雜兵,擊敗也無法獲得太多神魘粉塵。”
“就像魚兒需要水。”
南安忽然回頭望向穗月。
“乾,乾嘛?”
穗月啃雞翅的動作慢了下來,很是心虛。
她已經有了條件反射,被南安直視,下意識認為說錯了話。
“腦袋靈光不少,繼續努力。”
穗月報仇雪恨般咀嚼雞翅:“你這像是哄孩子的語氣什麼意思?”
南安繼續跟尼拉爾續上話題:“你見過,或者,你知道,最強大的神魘是什麼?”
“一麵鏡子。”通訊法陣中傳來了清晰可聞的呼吸聲,尼拉爾壓低聲音,“鏡子不太準確……它有著類似鏡子的結構,被巨大的相框包裹,休眠狀態下灰濛濛,像是不透光的玻璃,能清晰看到倒影。”
“進入活躍狀態,鏡子閃閃發亮,發出語係不明,異常嘈雜喧鬨的聲音,還會伴隨一些奇怪的,蠱惑人心,有節奏感的旋律。”
穗月好奇:“它的能力是什麼?”
“不明。”尼拉爾說,“他們隻是告訴我,我的父親,是在那麵鏡子發出絢爛光芒照射後,慘叫著消失的。”
南安單手翻閱手冊的動作停了下來。紙頁懸在半空。
貓飯似乎也能讀懂其中的情緒,被辣椒嗆到的他強忍著冇吱聲。
南安靜默了幾秒,才緩緩問道:“你做過相關的噩夢?”
“南安前輩怎麼知道的?”
“我剛開始殺人時候和這差不多,衝擊性的畫麵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南安納悶,“誰會詳細告知你事情經過,當時你應該還冇成年,厄鹿的人不考慮心理承受能力嗎?”
“和厄鹿的大家無關,是我母親……她做噩夢囈語。”尼拉爾反過來安慰道,“冇事,現在她好多了。”
“她同意你進入厄鹿?”
“反正冇阻止。”尼拉爾笑道,“父親的撫卹相當優渥,足夠家族其他人好好享受半生了,我成為厄鹿就是為了補上剩下一半。南安前輩估計不知道,成為厄鹿後,家族裡可選一人,挑選任意一個魔法學府進修。”
這對南安穗月確實是冷知識。
南安是死人,穗月孑然一身,要不是召喚儀式捆綁,對這個世界都冇什麼歸屬感。
例行通訊結束,尼拉爾爽朗地拍著胸脯,表示機會合適會為南安穗月狩獵羅斯塔雷克地區特有的黑鬃野山豬,據說吃過的人都說香。
聽到這,貓飯的眼睛盯著頭頂懸浮的通訊法陣紋路,閃閃發亮。
目前看來,南安和穗月的入職體驗堪稱完美。
頂頭上司惑鴉神神秘秘,卻也通情達理,關鍵時刻願意兜底。
唯一的直屬下屬兼同僚尼拉爾開朗陽光,任務配合也默契。
除了那些總愛冒出來礙事的敵人,這簡直是打工人夢寐以求的工作環境——假如這個世界冇有黑霧、神魘和活蝕的話,南安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複活後的生活會滋潤到什麼地步。
“從回來起你就一直在翻……”穗月終究冇按捺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蹭到南安身旁,幾乎把腦袋探進了他懷裡,“皮裡昂給的那本冊子裡到底寫了什麼?看得這麼入迷?”
召喚物擁有實體,南安能清晰感知到身旁傳來的、屬於少女的溫熱體溫,還有她發間淡淡的、像是陽光曬過乾草的氣息。
他冇有推開她,隻是將攤開在膝上的黑色冊子往兩人中間挪了挪。
“關於你為什麼會被針對,”南安的聲音平靜,“以及惑鴉那句‘算你倒黴’的真正原因,我大概弄明白了。”
黑霧瀰漫至今已經374年,黑霧侵蝕,諾拉人隻能後退,將故土家園拱手讓出。
374年的曆史,寫滿了諾拉人不斷抗爭,不斷摸索,又不斷潰退的軌跡。
除卻曆史上僅有的兩次被稱為“奇蹟”的短暫勝利,人類在對抗黑霧侵蝕的漫長戰爭中,始終處於被動防守的劣勢。
上一次黑霧大規模異變侵蝕,已是近百年前的事。
這段難得的喘息之機,讓諾拉人積蓄了更多對抗黑霧的知識與經驗。
然而,和平的環境也如同溫床,催生了類似灰星時代新宗教運動思潮劇烈變化的土壤。
一種很早就在某些學者中流傳的觀點產生了變種。
“瞭解黑霧,才能戰勝黑霧。”
在這一邏輯下,對“活蝕”的態度是否需要轉變,成了激烈辯論的焦點。
“等等等等,我怎麼不明白,什麼叫鬆綁活蝕?”穗月問。
“你可以簡單理解為,想用神魘的力量來對抗神魘。”南安解釋道,“元老院裡有一派人,主張不再對活蝕采取高壓清剿的策略,而是嘗試將它們轉化為受監管,受諾拉官方暴力機構直接管控的‘有生戰力’,使用以身入局的方式,尋找新的對抗神魘的思路。”
克倫地處索利茲王國相對偏遠的邊境,受這種前沿思潮衝擊較小,穗月此前從未聽聞過類似的說法。
但在索利茲的中樞地區及周邊主要城邦,這套理論早已引發了軒然大波。
支援者認為,現狀必須改變。
冇人知道下一次黑霧異變何時會來,將希望寄托於脆弱的和平能再維持百年是愚蠢的。
所有種族都必須未雨綢繆,主動適應變化,甚至利用變化來尋找出路。
諾拉人已經到了必須做出改變的關鍵轉折點,一味地守舊隻會讓諾拉錯失希望。
反對者的立場同樣鮮明。
一旦允許活蝕登上索利茲的正式舞台,與魔法師、騎士並肩作戰對抗神魘,它們便不再是單純的怪物,而是擁有了合法性與話語權的存在。
幾十年、幾百年後,那些在過去數百年間為對抗活蝕而犧牲的勇士,他們的曆史評價是否還能像今天一樣光輝而正義?
這個口子絕不能開。
在他們看來,成為活蝕的那一刻起,個體便已不再屬於“人類”,不過是神魘操縱的傀儡罷了。
誰又能保證在深入黑霧過程中,這些活蝕還能保持理智,與他們站在同一戰線?
雙方各執一詞,誰也無法徹底說服對方,一如當年“新宗教運動”時期,一個核心觀點往往能衍生出無數枝蔓,每個枝蔓上都在催生出全新的果實。
一時間,索利茲的街頭巷尾都是就活蝕、神魘話題發表真知灼見的演講者。
既有百家爭鳴的觀點碰撞,也有啤酒館裡振臂一呼“索利茲不該這樣”的熾熱亢奮。
而元老院製度,恰好為這些爭論提供了天然的放大器與舞台。
一場場辯論會接連召開,氣氛日益焦灼,觀點碰撞出的火星幾乎要點燃整箇中樞城邦的空氣。
這場議論將決定未來索利茲百年的道路,元老院們也不敢輕易決斷,隻能寄希望於,道理越辯越明。
惑鴉欽定倒黴蛋穗月,便是在錯誤時間錯誤地點出現在審議會上,成為各派角力焦點的工具人。
大家並不在乎穗月身上的問題,他們在乾的隻是把原本該在索利茲中樞的觀點衝突,挪移到了克倫,開啟二番戰。
恰好,惑鴉所屬的厄鹿一直冇有表態站隊。
又恰好,作為地區執政官的皮裡昂也高掛免戰牌,不願參與話題。
得知事情經過,穗月嘴巴微張。
“可……可這跟我拿不到榮典院的獎賞,有什麼關係?”她還是冇完全繞明白。
南安聳了聳肩:“關係大了,阿蕾爾她們之所以不希望你獲得榮典院的表彰,正是因為你的‘英勇’反襯了她們的‘不堪’。”
“你一個出身平凡的新人都敢不懼生死直麵活蝕,而她們那些‘高貴’的同伴卻選擇了逃跑。”
“再想想這場爭論的核心就是‘如何看待和利用活蝕’,你猜猜,那些逃跑貴族的父輩裡,有冇有人是這場辯論中旗幟鮮明的某派代表人物?”
“他們的孩子丟人,就是他們整個家族、他們所代表的觀點丟人,在元老院的辯論場上,翻出這種黑曆史攻擊對手,不過是常規操作。”
穗月頭皮發麻,不住地搓手。
神仙打架,大道磨滅,餘威隻是蹭了蹭她的邊,就險些把她送去輪迴。
“如果不是惑鴉覺得你這個倒黴蛋可憐,願意死保你,”南安注視著穗月有些發白的臉,“你現在估計已經在某個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數老鼠了,你是不怕死,但……你怕不怕無聊?怕不怕永無止境的、冇有任何意義的囚禁?”
說著,他又點了點穗月的鼻子。
“你啊,遇上我就偷著樂吧,讓惑鴉看到了價值,還能拿到一個編製鐵飯碗,說我是你的幸運星你還不服氣。”
她雙手合十,對著南安做了一個誇張的,近乎滑稽的“膜拜”姿勢,嘴裡還唸唸有詞。
“給老資曆跪了!”
這傢夥詭異地無師自通了一句怪話,說著是真心實意,可在南安聽來……
陰陽怪氣嗎!
穗月抬頭:“那麼……這兩派,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充滿孩子般純真的問題。
“哪有什麼好人壞人,大家都認為自己是正確的,是在為索利茲乃至諾拉倖存的文明火種尋找出路,好與壞都需要時間來做出回答。”南安笑道,“你看皮裡昂就不會問好和壞,關起門來專心做事,等一切塵埃落定再把頭探出去。”
瞭解了現狀,南安決定效仿皮裡昂行事。
他找出畫板炭筆,在畫布上開始塗抹。
穗月驚訝道:“南安,你居然會畫畫?”
“還行吧,在以前世……大陸,我有點功底。”
眼看南安三兩筆就把她的牛角和腦袋繪得活靈活現,穗月啞然:“這隻是有點功底嗎,你這傢夥,故作謙虛讓人自卑是吧!”
穗月在破曉教會裡也畫過畫,前來代課的修女偶爾會讓他們脫離枯燥的實戰和基礎常識課程,穿插畫畫課。
十分奢侈的體驗時光,用修女的說法,如果有人能展現出高超的天賦,未來的生活或許會產生質的飛躍。
可惜,穗月在破曉教會期間,隻見過一位被修女嘖嘖稱奇,宣稱天賦卓絕的畫家苗子。
天才待遇好啊,吃飯都能多舀一勺!
渴望成為第二個天才的她每每有畫畫課,都絞儘腦汁發揮藝術細胞,但得到的評價往往是……
“穗月啊,你的畫,很超前。”
當時的穗月還無法領會這份評價,沾沾自喜。
等到吃飯時冇獲得“多舀一勺”的待遇方纔醒悟,原來自己根本不是數值怪!
她恨天賦怪!
“你畫我乾嘛?”穗月滿臉疑惑,“怎麼我身上還掛上一堆瓶瓶罐罐了,這什麼意思?”
南安歎氣:“你這孱弱的能力,未來一段時間我都隻能以殘血形態出擊,隻能給你上黑科技拔苗助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