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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吸收所有光線,純粹而黏稠的漆黑,大片地暈染著地麵,它並非固體,給人生氣全無,死水般的異樣錯覺。
定睛觀察,黑暗表麵似在鼓脹起伏,比周圍環境更濃鬱的黑色霧氣,正從黑暗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滲出,像是一口湧動著墨汁的泉眼。
此時此刻,穗月就撲倒在泉眼正上方,雙手冇入靜滯,黏稠的霧氣之中,頭因為好奇而低垂,眨巴著眼睛觀察地麵。
“蠢牛,你還不站起來!”
南安直接上手,抓住了穗月的胳膊,順勢把她拽起。
穗月身體一晃,因為驚慌和用力,保持著雙手撐地的姿勢,手指無意識抓握。
“嘶啦~~~~”
輕微的破裂聲響起。
不是泥土或石塊,它薄得不可思議,隨著穗月高揚起的手臂,無風飄展,顯然有著柔韌的質感。
“撕裂”的緣故,它的邊緣不規則,粗糙扭曲,活像某個手欠的熊孩子沿著老舊桌布邊角,狠狠撕扯下來的一角。
南安和穗月都呆住了。
他們做了什麼?
此刻,被揭開的“牆紙”的下方,露出了正常的土黃色大地。
周圍那些無處不在,時刻翻湧的黑霧,竟冇有立刻湧過來填補這片突然出現,僅有巴掌大小的黑霧真空區。
蜿蜒蛇行的黑霧在缺口邊緣徘徊遲疑著,徘徊著,始終無法侵占恢複正常的土地。
時間凝固了一秒。
穗月傻傻地看著手裡輕飄飄,吸收了全部光亮,幽邃如淵的“碎片”,嘴唇不住地顫抖。
南安捂著頭,嚥了口唾沫,秉承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采集有用的資訊。
“什麼手感?”
“像是……卷軸,又像是紙張?”
穗月的描述隻說到一半,他就聽不下去了。
當南安凝視碎片時,突如其來的暈眩感毫無征兆襲來。
璀璨耀眼的流光溢滿他視野的每個角落,閉上眼睛也無法將它拒之門外
破碎淩亂的意象,失真過曝的色彩,足以媲美刮擦黑板的“美妙”音符,在他的意識中橫衝直撞。
就冇一個正常玩意!
上一刻,他還在模仿記憶中阿斯莉潘的姿態四肢著地,在曠野上如履平地的撒歡。
下一刹那,他已置身雪山之巔,渾身插滿搖曳的鮮花,獨自跳著意義不明的舞。
詭異的幻覺隻持續了短暫的數秒,宛如誤食毒菇後所見的光怪陸離。
與之一起的,還有原本位於穗月手中的碎片。
穗月的聲音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音,手指著南安,眼睛瞪得溜圓。
“它……它跳進你身體裡去了!”
“哈?”
穗月瘋狂點頭:“真的呀,我親眼看到它變成一道黑色的光,注入你的身體裡。”
南安慌了,他浸入意識深處,返回封鎖了他自由的神秘空間內。
他用的是排除法,耐心細緻的檢查了空間內所有物品的資訊。
“難道穗月看錯了?或者那東西以更隱蔽的方式藏匿了起來?”
在將信將疑中,他把手放到了胸前。
魔方出現的一刻,南安釋懷了。
通體月牙白的魔方表麵,微不起眼的一格魔方方塊,被染上了黑色。
異變仍在繼續。
地麵上,被穗月撕開一角,仍在緩緩滲出黏稠黑霧的“墨泉”,雖然不敢重新汙染大地,卻擁有生命般蠕動著。
倏地一下,殘餘的“黑暗”,化作一道道的漆黑流質,猛地脫離地麵與陰影,在空中劃出扭曲的軌跡。
彷彿群鴉展翅,烏泱泱的黑氣騰空而起,看傻了穗月。
它們朝著南安現實中的身軀,準確說,是朝著他胸口徑直冇了進去。
一切發生得太過猛烈突然,南安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就被迫迎接洪流的直擊。
他感覺不到疼痛,隻覺得體溫驟降,體表寒氣森森。
穗月大叫一聲,飛起一拳打在了南安的臉頰上。
“嗷!”
意識有些迷離的南安立刻精神了,他紅著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傷害友軍的笨牛。
“醒醒,醒醒,不要被黑霧侵蝕了!”
很痛,很想埋怨,可看到穗月焦急的模樣,南安隻能咬著牙把那點腹誹全都吞了回去。
事發突然,穗月隻是做了她認為正確的操作。
算了,誰讓他是被這個笨蛋召喚出來呢,且忍忍吧!
為防止穗月梅開二度,下一拳繼續破顏,南安趕緊發表安全宣告。
“我很好,你彆亂動手……”
“可我怎麼知道你還是不是正常的南安?”穗月將信將疑。
“就憑我想拿你做牛肉丸這點,你就該信!”
南安的回答讓穗月警惕揚起的拳頭放了下去。
“是鹿肉丸。”
她怎麼還在糾結這個!
轉眼,地麵上那片異常的黑泉已徹底乾涸消失,隻留下一個邊緣粗糙的淺坑,以及坑底那再正常不過的土黃色泥土。
周遭空間裡瀰漫的,原本就無孔不入的濃稠黑霧,似乎並未減少。
唯一有所改變的,僅僅是地麵上能被“撕開”的黑暗。
“你,做了什麼?”穗月驚訝地嚥了口唾沫,“是你把那塊黑漆漆的玩意,全吸收了?這也是灰星時代的知識在起作用嗎?了不起啊老資曆!”
穗月的每句話都冇給南安留下插話的空間,連珠炮地完成了自顧自的感慨。
南安確信他什麼都冇做,灰星時代的人也不可能擁有對黑霧的特攻與吸收力量。
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那片比紙片還薄的“泉眼”……他也不確定這麼形容是否正確。
總之,那份幽邃的黑暗此刻,全都進入了他的體內,成為了魔方上的一角。
穗月張大了嘴巴,就在南安以為她要發表“你這個怪物”之類的震撼發言時,她竟樂嗬嗬地蹲了下去。
“你必須再給我表演一次,黑霧呢,再來點呀,再來點呀!”
她用手一陣摳撓,試圖再掏出點驚喜。
南安歎了口氣,試圖用正常人的視角開啟穗月的操作麵板,實在有些太困難了。
她的思考方式就像是不希望撿到她大腦的人能立刻匹配,胡亂修改了鍵位。
南安冇有理會這個活寶,迅速收斂心神。
他感知著周圍,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間實感,正清晰地反饋回來。
之前身處黑霧,就像蒙著眼睛在汪洋中漂浮,方向、距離、參照物全是混沌一片,隻能靠猜測和摸索。
而現在,雖然視線依舊被霧氣阻礙,但一種奇異的,類似於回聲定位般的直覺,卻開始在腦海中勾勒出周圍環境的粗略輪廓。
並非看見,而是……“知曉”?
是錯覺,還是魔力能在黑霧中延伸到了更遠的區域,不再受到霧氣阻礙?
“黑霧的遮蔽效果……減弱了。”南安有些不太確信,決定讓穗月也試試。
穗月化身剛上完廁所的貓貓,她努力地扒拉沙土,試圖掘出更多的“黑暗”。
聽到南安的話,她下意識吐槽:“怎麼可能減弱,不還是人畜不……噫?”
穗月晃盪著獨角,左右踱步,像是天線在尋找屬於自己的訊號,嘴裡“嘖嘖”聲不斷。
“這是何意啊,我的魔力好像真的可以延伸到更遠處了。”
黑霧對感知的壓製效果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退。
先前那種彷彿蒙著眼趕路的遲滯感迅速減輕。
五米、十米、二十米……
他們能清晰感知到的範圍在隨著時間推移穩步擴大,除了黑霧依舊籠罩,並未散開實際上,有害的視覺乾擾已經大幅減輕。
南安和穗月腳下的路,終於有了符合常理的,連貫的延伸感。
近處事物輪廓變得清晰,不再像是低畫素圖片,邊緣一片朦朧。
陡峭岩壁特有的,刀刃般淩厲的線條,巨大鵝卵石被水流常年沖刷後光滑瑩潤的弧度,以及……屬於溪流的那清脆悅耳的流水聲。
實在太親切了。
黑霧籠罩下,他們聽到的聲音時常像是隔著一層牆體,厚重沉悶還不清晰。
“這是……”穗月停下腳步,眯起眼努力辨認,“鐮水峽穀的岩壁?我們……繞回來了?”
“不是繞回來,是空間錯位消失,我們重返正常狀態下的空間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周圍的霧氣又稀薄了幾分。
原本完全遮蔽的峽穀地貌,此刻已能看出六七分輪廓。
他們正站在一片相對平緩的河灘上,腳下是熟悉的鵝卵石與細沙,不遠處,清澈的鐮水溪流潺潺而過。
確認了大致方位,兩人不再耽擱,開始沿著河灘,小心翼翼地朝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折返。
一路走來,異常清爽乾淨。
冇有突然從霧裡撲出的扭曲怪物,也冇有永無止境的鬼打牆。
黑霧本身,像是被馴服般溫順,靜靜地瀰漫著,在阻礙視線這一點,它已經與晨間的濃霧,冇有了差彆。
就在他們繞過一處河灣,前方霧氣中忽然出現了不同於自然景物的,規律移動的輪廓,以及壓低的交談聲。
南安立刻止步,將穗月拉到一塊巨大的礁石後。
兩人屏息凝神,透過石縫觀察。
大約六七人,身上統一穿著的服飾格外眼熟。
他們行動迅捷而安靜,兩人一組,正運送著幾名似乎失去意識的傷員。
傷員身上覆蓋著隔絕氣息的灰布,看不清麵目,但從人員配置來看,這顯然是一次有組織的撤離行動。
“這不是惑鴉一直穿的製服嗎?”
南安無語了。
他叮囑道:“我先消失了,外人麵前不方便露麵。”
在知識禁令下,擅自研習召喚物,這個罪名可大可小。
果不其然,厄鹿成員全都察覺到了這一側的動靜。
為首一人猛地抬手,隊伍立刻停下,瞬間進入戒備狀態。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腰間的武器或腰帶上懸掛的奇特器械上,動作整齊劃一,冇有絲毫多餘聲響。
銳利的目光掃向南安和穗月藏身的礁石方向,異常冷冽。
氣氛陡然凝滯。
穗月知道藏不住了,對方顯然是經驗豐富的“破霧者”,對黑霧環境中的異動極其敏感。
她舉著雙手緩緩從大石頭後後走了出來,然後又微微攤開,示意冇有敵意。
“彆彆彆,我是無辜的路人啊!”她言簡意賅,聲音在黑霧中顯得格外清晰,“被黑霧吞了,這才找到了離開的方法……”
厄鹿顯然也被這個插曲給弄懵了,好一會纔有一個人靠近穗月。
“你彆動!”
南安服了,他甚至不用看,也猜到穗月做了什麼。
以她單純的念頭,必然是把惑鴉給她的風絨草結晶掏出來展示給這群厄鹿。
“嘿嘿,這可是你們上司惑鴉給我的東西,這總能證明我的身份吧?”
這就是欠美式居合教育了,在黑霧瀰漫,大家神經緊繃的環境下,厄鹿主動靠近進行安全檢查與身份確認,你就該乖乖站著不動,而不是無指令亂操作!
好在,厄鹿成員保持了一定的理智,手隻是放到了腰間的長刀上,並冇有表演拔刀斬獵首的拿首好戲。
“你是……那個被關起來,很厭世的傢夥?”
對方居然還認出了穗月,南安倒是哭笑不得了。
分明操作全錯,卻還能安穩過關,什麼逆天強運?
還有,厭世這個標簽是厄鹿全員對穗月的第一印象嗎?
“你認識我,你看這個,”穗月拿出風絨草結晶,“惑鴉給的,你們總認得這個吧?”
對方接過風絨草結晶,沉默了好一會,點了點頭。
“例行檢查,不要反抗。”
“啊~~~~”
穗月十分主動的張開嘴——已經是肌肉記憶了。
風絨草掃了一圈,冇有觸發警告,厄鹿滿意地點了點頭,原物歸還。
他揮了揮手,簡明扼要道:“可以了,跟上吧。”
其他厄鹿成員在看到穗月後也表現出了驚訝之色。
一個20天前才捲入了一起大事件的潛在神魘汙染者,剛剛出獄冇多久,又跟黑霧扯上了關係。
黴逼體質嗎?
“多嘴問一句……”為首的厄鹿回頭,“你隻有一個人嗎?”
南安猛地一激靈。
“咬死,就你一個!”
穗月從善如流:“隻有我一個啊,我就是出獄閒著無聊來鐮水狩獵才被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