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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漩渦(1990.9-1991.8)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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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江南大部分鄉都有的初級中學。那三排低矮的青磚灰瓦房和西邊的空曠泥土地,加上幾個破破的籃球架,構成了這個偏僻小街上的最大的學校。豐雲和老黃在一個辦公室,老黃年紀比較大,幾乎和豐雲父親年齡差不多。他喜歡畫畫,特別喜歡寫毛筆字。豐雲喜歡他的毛筆字,所以拜他為師,經常跟著他練習毛筆書法,吳東喜歡傳統文化,後來也拜老黃為師。聽老黃講,這個鄉還有三所更小的學校,它們分佈在更偏的鄉村,那裡無論是人員還是學生都比這裡少得多,隻有初一和初二兩個年級,學生到初三就要來這裡唸書。特別是其中一所是原來的破廟改成的學校,而且離小街比較遠。一到晚上學校裡空空如野,再加上原本是廟宇改搭的,要是哪個人住在裡麵,就連我們這些中年本地人,都有點怕怕的。要是再遇到颳風下雨什麼的,更是平添幾分懼色。現在那裡一個叫榮二的副校長在那堅持負責,他是那破廟中學旁的村上人。還有1個民辦教師和1個教英語的代課教師。

郎西心中的爐火,並未隨時間平息,反而越燒越旺。他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獸,冷冷地觀察著吳東和防雪。他們每一次在校園裡並肩而行的身影,防雪臉上那刺眼的笑容,都如同針紮般提醒著他的失敗和吳東的「得意」。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吳東徹底難堪,甚至將其逐出自己視線範圍的機會。

機會很快來了,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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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平常的下午第四節課,郎西正在背明天的課,教務主任老王約郎西去操場上水泥桌球桌上打球。老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微胖,卻熱愛運動,對學校裡這幾個年輕男教師頗為看重,尤其是會來事、球也打得不錯的郎西。休息間隙,兩人靠在桌子旁喝著水,老王隨意地提起了話頭:

「北邊那個破廟學校,你知道吧?他們那個唯一的英語老師,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這下可好,課冇人上了。中心校這邊得趕緊派個人過去頂一陣子。」老王抹了把汗,眉頭皺著,「派誰去好呢?來回二十裡地,條件又差。」

郎西心裡猛地一跳。破廟學校!那是本鄉最偏遠的一個教學點,據說以前真是個荒廢的廟宇,幾間破房子,二十幾個學生上課,條件極其艱苦,平時老師們談起那裡都直搖頭。

他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吳東,一個邪惡而完美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他臉上露出關切和深思的表情,順著老王的話說:「是啊,王主任,這確實是個難題。派女老師去吧,不安全,也不方便。咱們學校男老師本來就不多……」他頓了頓,彷彿在仔細權衡,又看了看王主任的臉色,然後纔像忽然想到似的,用一種「就事論事」的口吻說:「我要是能教英語就好了!」

老王有點驚訝地看向他:「小夥子,勇氣可嘉,可惜你不是教英語的!」語氣裡充滿著讚許。

郎西立刻補充,「呃,您看吳東怎麼樣?」語氣誠懇,完全是一副為公事考慮的樣子:「吳東是男教師,年輕,有兩年的教學經驗,身體好,吃得了苦。而且他教英語,專業對口。他這個人……嗯,比較有教育理想,他覺得讓他去基層鍛鏈是好事呢。」他刻意模糊了「理想」這個詞,讓它聽起來帶著點「不切實際」、「好打發」的意味。在老王的解讀裡,成了「不怕吃苦,服從安排」的優點。

老王沉吟片刻,對郎西說道:」今年教你們班英語的林北可能要加1個班英語,畢竟3個班英語教學的,你可以多花點時間支援一下他嗎?」

「請主任放心!」郎西有點激動地回答,心裡一陣狂喜,但臉上有點耐不住的平靜:「為了工作,王主任您有事儘管吩咐。」

老王點了點頭,「小夥子,好好乾。」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在老王和校長的溝通中,吳東的「男教師」、「年輕」、「專業對口」成了壓倒性的優勢,以及郎西那句意味深長的「有理想」,都悄然影響了決策。一天後,決定下來了:吳東老師暫時前往破廟學校支援英語教學,直至原任老師病癒返校。

訊息傳到吳東耳朵裡時,他正在備課。他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去破廟學校?他知道那裡的情況,那幾乎是被「流放」了。他和防雪的戀愛正熱著,這突如其來的分離意味著什麼?

他下意識地看向郎西。郎西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悠閒地翻著報紙,美其名曰是在關心時政。他感受到吳東的目光,他抬起頭,小眼睛裡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和「無奈」。

「唉,吳東,也不知道領導怎麼考慮的。可能是覺得你有理想、能力強、能扛事吧。」他嘆了口氣,「破廟那邊是苦了點,堅持一下,等那邊老師病好了就能回來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充滿惋惜,彷彿與吳東同仇敵愾。但吳東看著他,心裡卻升起一股寒意。他不傻,隱約感覺到這事背後有蹊蹺,尤其是郎西最近對他的態度。可他抓不住任何把柄,於是他什麼也冇說。

防雪得知後,更是又急又氣。「怎麼能派你去那裡?那麼遠!條件那麼差!學校那麼多老師,為什麼偏偏是你?應該派個本地人去,那更好啊!」她找到吳東,眼圈有些發紅。

吳東心裡苦澀,卻隻能強作鎮定,甚至試圖用他那套理想來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冇關係,去哪裡都是教書。陶行知先生說過,生活即教育。也許在那裡,我能看到不一樣的教育現狀。」

「你就知道你的陶行知!」防雪第一次對他發了火,語氣裡帶著委屈和現實的壓力,「你去了那裡,我們怎麼辦?我爸媽本來就……現在更……」

她的話冇說完,但吳東明白。「我爸媽本來就嫌你窮」,這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最現實的一道鴻溝。如今他再被「發配」到更偏遠的破廟,在防雪父母眼中,恐怕更是「前途無量」了。

看著防雪焦慮的神情,吳東說著蒼白的安慰的話。理想在現實的巨石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工作和愛情的雙重壓力,以及那股無形中操縱著他命運的手。

郎西站在辦公室的視窗,看著操場上吳東和防雪站在角落裡,氣氛明顯低沉而緊張。防雪似乎在埋怨,吳東低著頭。郎西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笑意。

吳東不知道的是,這隻是個開始。這覆舟的浪,纔剛剛掀起一角。

2

離開小街初中時天色尚可,誰知行至半路,秋雨便不期而至。防雪本來要把她的自行車借給他,但是吳東擔心影響她下班回家。這場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吳東臉上,像是命運在嘲弄他的天真。那把隨身攜帶的舊傘很快就被狂風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無情地澆透了他的衣衫。他提著行李,在泥濘的土路中艱難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與什麼無形的力量抗爭。

當破廟的輪廓在雨幕中顯現時,吳東的心直往下沉。這座偏僻小村間的破廟,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將要隔開他與原本觸手可及的小街初中。

榮二副校長撐著破舊的油紙傘迎出來。老校長的背脊有點佝僂,聲音裡帶著歲月的滄桑:「吳老師,可算把你盼來了。我還有幾年就退休了,就盼著有人能接我的班。「吳東不知可否的苦笑了笑,雨水讓他渾身濕通了,水從他身上往下滴,直到腳下那塊早已不乾的地。

雨水順著廟簷連成水簾,正殿裡的佛像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這個新來的年輕人。兩間用薄木板隔出的教室分設左右,初一在東,初二在西。屋頂瓦片殘舊,或許是因為雨急,水從一條縫隙處不斷滲入,在地上聚起一灘灘水窪。

「這兩間教室完全不隔音。「榮二校長敲了敲薄薄的隔板,「初一上課,初二就得安靜自習。遇到下雨天,兩邊都上不成課。「

初一的教室裡,十幾個少年用叛逆的眼神打量著新老師。幾個初二的學生更是常明目張膽地逃課,不是溜到後山摘野果,就是躲在廟後的溪邊玩耍。「我老了,冇有精力管他們了。」校長自嘲地說著。

吳東站在漏雨的教室裡,看著這些孩子,心頭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他想起自己讀師範時,曾在日記本上工工整整抄下陶行知的話:「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可如今,他捧著這顆心,卻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週日清晨,防雪還是不顧勸阻地來了。山路崎嶇泥濘,她摔得不輕,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自行車龍頭也摔歪了。當她推著車,一瘸一拐地出現在廟門前時,吳東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了。

「這路太危險了,以後別再來了,我抽空去看你。「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苦,更帶著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我就是想看看你。「防雪強忍著疼痛,聲音裡卻藏不住哽咽。她望著破敗的廟宇,眼神裡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失望。

3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辦公室,豐雲剛放下課本,手上還沾著未拍淨的粉筆灰。課代表抱著一摞作業本跟在她身後,小臉上洋溢著被老師信賴的驕傲。豐雲正要去牆邊的木架子上取盆洗手,教務處王主任結實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身後跟著已經是教務處乾事的郎西。

「豐雲老師,」王主任開口,語氣很客氣,「學生說你普通話講得很好,課也上得有意思。學校研究了一下,安排你下週二上一堂公開課,我們都去學習學習。」

豐雲一聽,臉上微微發熱,垂下眼瞼輕聲說:「主任,我剛來,還不成熟,應該多聽聽老教師的課。能不能……讓我先學習,再上課?」

「冇關係,年輕人有激情,有衝勁嘛。」王主任笑著擺擺手,「大家互相學習,取長補短。就這麼定了,到時候冇課的老師都去聽。」他轉過身,對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也交代了一句。這學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有公開課,不同學科的教師隻要冇課,原則上都要去聽。

豐雲不敢再推辭,臉頰更紅了,低聲應道:「那我儘力……上得不好,大家千萬別笑話,一定要多提寶貴意見。」

傍晚回到宿舍,豐雲把教材往桌上一放,就癱坐在床邊,長長嘆了口氣。

「怎麼了?」正在批改地理作業的關雨抬起頭,輕聲問道。

「王主任讓我下週二上公開課,」豐雲愁眉苦臉地說,「全校老師都要來聽,這可怎麼辦啊?」

關雨放下紅筆,溫聲安慰:「你的課不是一直上得很好嗎?學生們都很喜歡。」

「那不一樣的,」豐雲搖搖頭,「平時上課隨性些冇關係,這可是公開課。我纔剛工作,萬一講砸了……」

「不會的,」關雨走到她身邊坐下,「你備課那麼認真,課文都背得滾瓜爛熟了。」

豐雲仍然愁容不展:「可我就是心裡冇底。你說,要不要找個人幫我看看教案?」

關雨想了想:「是該找個人把把關。」

「找誰好呢?」豐雲自言自語,忽然眼睛一亮,「找老教師開不了口啊!嗯,林北!他比我們有經驗,人又熱心,且聊得來,也不知道他是否願意。你說呢?」

關雨心裡有點微微詫異,想想也對,微笑著點頭:「林老師確實很在行,且你們都是老黃的徒弟,同門師兄妹,他應該是會幫忙。」

拿定主意後,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碰到林北,豐雲便鼓起勇氣上前求助。林北聽罷,很爽快地應承下來:「冇問題!你就按實習時的模式,再結合學校的要求備課。備好了,我和關雨先當學生,聽你模擬講一遍。」他仔細地叮囑,「重點是把握時間,千萬不能拖堂。前麵匯入要自然,儘量少看教案,尤其是精彩的段落,最好能脫稿講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豐雲反覆修改教案,又在空教室裡給林北和關雨模擬試講了一次。林北果真提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議,關雨則在旁邊認真地做著筆記,偶爾小聲補充一句:「這裡……是不是可以再慢一點?」

時間倏忽而過,週二轉眼就到了。讓豐雲冇想到的是,這次公開課,縣裡的語文教研員竟也應邀前來。看到教研員和校長、主任一同在教室後排坐下,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她看見林北貓著腰,悄悄地在教室後排靠窗的角落坐定了。他迎上豐雲搜尋的目光,沉穩地點了點頭。豐雲深吸了兩口氣,穩住心神,走上了講台。

課開始了。林北起初隻是抱著支援與審視的態度,目光追隨著她的教學邏輯。但聽著聽著,他的注意力不自覺地偏移了。他看著豐雲因專注而微微發亮的額頭,看著她轉身板書時利落揚起的烏黑秀髮,聽著她清晰悅耳、帶著獨特韻味的普通話,將一篇艱澀的文言文講解得如同清泉流淌。當講到動情處,她完全脫開教案,微微仰頭,流暢而富有感情地背誦起那些經典段落時,窗外的陽光正好灑在她側臉上。林北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柔軟的情愫悄然滋生。他忽然發現,自己很願意就這樣一直看著她神采飛揚地講下去。

那堂課,她講得深入淺出,不僅學生聽得入神,後排的老師們也頻頻點頭。

評課時,教研員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文言文教學,重點在於'誦讀'……豐雲老師全課都是背誦下來,可見基本功不錯,值得表揚!」

校長和王主任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課後,豐雲心裡滿是感激,走在走廊時,對關雨說:「這次多虧了你和林北幫忙,我得謝謝你們。」

關雨話不多,笑著點頭表示讚同。走過來的林北恰好聽到,爽朗一笑:「這還不簡單?老地方,請我吃碗麵就行!」隻是這一次,他看向豐雲的笑容裡,比往常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4

林北備完課,從辦公室回來。打了盆熱水燙完腳,端起腳盆,吱呀一聲推開宿舍木門,正想把水潑向門外的夜色裡,忽地一個黑影在眼前一跳,他心下一驚,趕緊把探出去的腳盆往回一收。

那黑影先開了口:「好險!這盆洗腳水差點全孝敬我了。」

是吳東的聲音。林北借著屋裡透出的昏黃燈光,看清了來人,詫異道:「怎麼是你?這都幾點了,從哪兒冒出來的?」

吳東嘿嘿一笑,帶著些夜風的涼氣擠進門來:「專程來找你擠一宿的。下班來小街上辦點事,一看這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懶得再趕回破廟了,怎麼樣,收留兄弟一晚?」

林北放下心,將盆裡的水潑掉,側身讓他進來:「冇問題,你的床鋪還在。」回頭看了眼桌上的老式鬧鐘,時針已指向九點。

吳東也不客氣,進門自顧自倒了杯白開水,仰頭灌下。眼角瞥見林北床上攤開的一本書,拿起來就著燈光一看——《傲慢與偏見》。「行啊兄弟,」他揚了揚書頁,語氣帶著調侃,「抓緊一切時間提高素養呢。」

林北放好腳盆,語氣平常:「瞎看,打發時間,正準備睡。」

卻見吳東像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摸出半瓶白酒,又從兩個褲兜裡各掏出一包油汪汪的魚皮花生米和一袋蘿蔔乾,往小桌上一放:「睡什麼睡,長夜漫漫,找個杯子來,咱哥倆喝點,說說話。」

幾口辛辣的液體下肚,身上暖和起來。林北看著吳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紅潤的臉,問道:「聽說……你跟防雪在談物件?有這事兒?」

許是酒意上了頭,吳東少了平日的顧忌,話匣子開啟了:「不瞞你,是有這麼回事。剛陪她看完電影回來。天冷,路又黑,她不讓回破廟了,讓我來你這兒湊合。」他頓了頓,舉起杯子跟林北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她還說,你這人挺實在的,值得交往。」

林北笑了笑,搖頭:「少拿好話糊弄我。不過,還知道帶酒來,算你有點良心。」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我是冇你這個福氣。」

吳東呷了一口酒,臉上的興奮淡去些,染上幾分愁緒:「她是說我人好,冇錯。可我這心裡……也煩啊。工作二年多了,現在卻窩在那個漏風的破廟裡。上次跟校長提,隻叫我再堅持堅持,替學校分點憂。真佩服當年的陶行知先生,他是怎麼做到理想與現實的平衡的?我現在工資就那點,攢不下幾個錢。家裡兄弟兩個,哥哥去年才結的婚,把家底都掏空了,我現在連個像樣的婚房都冇有……」他嘆了口氣,眼神有些迷茫,「而且她爸媽也不是太同意,但願防雪能理解吧。唉,不說我了,你呢?往後有什麼打算?」

林北摩挲著粗糙的酒杯沿:「我家情況比你好不了多少,哪來的婚房?現在還跟父母擠著,他們住南頭,我住北頭,中間隔著一堵牆。年輕,再等等看吧。」

「關雨和豐雲不也挺好?」吳東又抿了口酒,「你可以多跟人家交流交流。」

「感情這事,講究個感覺。」林北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說實話,對豐雲……是有點感覺。可上次去石島教研的路上,聽她跟我們說,想去城裡工作。憑我這點能耐,自己進不了城,更幫不了她。」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吳東,「這話就到此為止,你可別往外說,免得大家都難堪。」

「兄弟,你這想法不對!」吳東放下杯子,語氣有些激動,「記得在大學那會兒,我頂佩服陶行知先生,就他那句『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我是真懷著這股心氣兒到這小街來的!」他身體前傾了傾,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北,「聽我一句勸,這個小街上國家戶口的女孩少得可憐。你要是真對她有感覺,就得去爭取!她要是真心喜歡你,認準了你,就肯陪你一起熬!好多事兒,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美好的東西都金貴,不長久;不如意纔是家常便飯。當年我在大學裡做團委書記,曾經暗戀過一個女同學,現在連表白的機會都冇有了。你要是連伸手去夠的勇氣都冇有,往後哪來的好日子過?」

……

夜更深了。身旁傳來吳東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他已沉沉睡去。林北卻大睜著眼,望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吳東那番話在耳邊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睡意全無。林北冇想到的是,就在他不遠處的宿舍裡,另外兩個人真正聊著天。

5

自打關雨被分配到小街中學裡來,郎西便時常尋些由頭來找關雨說話,或是借本書,或是問個事。一來二去,關雨陪著豐雲的時間便眼見著少了。這晚,窗外秋風起,兩人備好課,窩進了各自的被窩。

關雨側過身,用手支起頭,望著對麵床的豐雲,聲音裡帶著些遲疑:「豐雲,你覺得……郎西這人怎麼樣?他近來總來找我,話裡話外的,像是想處朋友。」

豐雲正靠著牆看書,聞言把書往床裡一擱,轉過身來,嘴角含著一絲打趣的笑意:「哦——我說呢,最近晚上怎麼總不見人影,原來是白馬王子駕到了。」

關雨臉上微熱,嗔道:「是他自己來找我的嘛……你是我的好姐妹,我纔想聽聽你的主意。」

豐雲索性把書推到一邊,拍了拍床沿:「好,那咱們就好好說道說道。我說我的看法,你聽聽就行。」關雨一聽,立刻掀開被子,像尾魚兒似的鑽進了豐雲的被窩,挨著她側身躺下,一雙眼睛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你說,我聽著呢。」

豐雲理了理思緒,認真說道:「這個人嘛,我說實話,有點拿不準。長相是周正的,高個子,戴個眼鏡,看著斯文。就是……總覺得他心氣兒有點高。聽老黃說,他是東邊古鎮上的人,不像你我,土生土長的農村娃,總覺得他身上少了點咱們的樸實勁兒。不過,老黃也提過,學校裡幾個單身的男老師裡,數他家裡條件最好,獨子一個,鎮上還有現成的房子。」

關雨眼神黯了黯,聲音幽幽的:「我媽說了,讓我就在附近找個物件,家境稍微過得去的,也好靠著家裡近些。我家的境況你也曉得,底下還有個弟弟在上學,往後娶媳婦、造房子,都是擔子。爹媽守著幾畝田,掙不到幾個錢……我,我心裡已經答應先和他處處看了。」

豐雲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先處處也好,多瞭解瞭解總冇錯。小妹妹,祝賀你呀!」話音未落,趁關雨不備,她飛快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關雨「哎呀」一聲笑著躲開:「你真壞!光說我了,你呢?往後怎麼打算的?有冇有喜歡的,或者……有人追求你麼?」

豐雲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有些飄忽:「不知道啊,眼下還冇有呢。上大學那會兒,倒是有幾個男生給我寫過信,暗示過。那時總覺得年紀還小,畢了業天各一方的,不想談一場隻是互相解悶的戀愛。如今分到這小街上,國家戶口的單身男孩本就冇幾個。我又不想隨便找個有錢卻冇共同語言的……以後怎麼辦,心裡也茫茫然的。」

關雨逗她:「怎麼啦?我們豐雲姑娘這麼好,還冇大哥哥懂得欣賞,心裡難過了?」

豐雲冇接話,隻抬眼望著從屋頂上吊下來的那盞光線昏黃的茄子形燈泡,怔怔地出神。

關雨往她身邊湊了湊,換了安慰的語氣:「不過話說回來,咱們也算運氣好的了。我有個同學,分到一個鄉村中學,全校都是成了家的和老教師,連個說話的同齡人都冇有。還有一個,分到跟吳東那兒差不多的村小,全校就四個老師,另外三個都是附近的老先生,一到放學,整個學校空蕩蕩的隻剩她一個,她說晚上害怕得都不敢起夜。」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我覺得,林北那人就蠻好的。模樣可以,有豪情,待人又熱心,做事有擔當,跟他在一起,總覺得很踏實、很安心。嫁給他這樣的人,往後日子肯定差不了。」

豐雲心裡莫名地揪了一下,語氣淡淡的:「你喜歡他啦?那你去追他好了。」說完這句,她隻覺得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不自覺又輕嘆了一聲。

關雨心裡偷笑,嘴上卻故意說:「好啊!那我明天就去找林北,跟他說我喜歡他!」

豐雲猛地轉過身,麵朝牆壁,不讓關雨看見自己的表情,隻悶悶地說:「隨你。」

關雨探過半個身子,歪著頭去看豐雲的臉,軟語道:「好好好,跟你開玩笑的!怎麼還真惱了?這說明你心裡有他!我早就看出來了,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都不一樣。」

豐雲慢慢轉過身來,眼底帶著一絲迷茫和掙紮:「我心裡……有點亂,有點難受。」

關雨同情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有什麼話別憋著,跟我說說。我覺得吧,他心裡肯定也是喜歡你的。你們倆站在一起,就特別般配,尤其是他騎車帶著你的時候,兩個人笑得那麼開心,真跟畫兒裡的情侶似的。可你們倆呢,誰都不肯先捅破這層窗戶紙,這不是互相折磨麼?」

豐雲盯著關雨看了好一會兒,才無奈地笑了笑:「小丫頭,看得還挺透。哎!我……我不是一心想著,看能不能調進城裡教書麼?就怕一談了戀愛,就被拴在這兒了,既耽誤了自己,也耽誤了人家前程。」

關雨眼睛一亮,興奮地說:「你看你看,這更說明你心裡有他,都在替他著想了!他肯定跟你表示過什麼,對不對?要我說啊,你也別顧慮太多。遇到個好男孩不容易,值得珍惜。你可以把心裡的想法都跟他講明白,兩個人一起努力,共同奮鬥,不是更有意思嗎?這樣的感情,根基纔打得牢啊!」

豐雲再一次沉默了。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雨不知何時密了起來,落在屋瓦上,滴滴答答,清脆又綿長,像是無數細碎的私語,敲在心頭,訴說著豐雲難以言明的心事,也掩住了她枕畔一聲己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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