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憐鎮其一------------------------------------------。日出趕路,日落休息,餓了吃乾糧野果,渴了喝山泉水。腳底磨出了繭子,再也不會起泡了。肩膀上的傷也結了痂,癢癢的,她知道那是快好了。,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青黑色的石麵上爬滿了暗紅色的苔蘚,像是乾涸的血跡。上麵刻著兩個大字,筆畫扭曲得不像正常文字。,隻覺得那字像條扭曲的蛇,看得她頭皮發麻。“這寫的什麼?”她回頭問淵無咎。,冇有靠近那塊碑,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憐鎮。”他說,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警惕的豹子。:“你怎麼知道?”,掃過穀口兩側的山壁,最後落在山穀深處若隱若現的屋舍上。“彆進去。”他說。。“為什麼?”,說:“這裡的氣不對。”“氣?”
“死氣。”他看著山穀,“很多,很濃。”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山穀裡炊煙裊裊,隱約能看見有人在田間勞作,有孩子在空地上跑動。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甚至有點安寧。
可她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穀口傳來。
“兩位是路過,還是投親?”
焚天灼猛地回頭。
一箇中年女子站在石碑旁邊,離他們不過三丈遠。她穿著青灰色的粗布衣裳,手裡拿著一把鐮刀,刀刃上沾著新鮮的泥水。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焚天灼完全冇有察覺。
淵無咎的手按在劍柄上,冇有動。
中年女子看著他們,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乍一看很和善,可多看兩眼,就覺得不對勁。
太標準了,像畫上去的。
“咱們這兒難得來外人。”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的調子都平平的,“天快黑了,進來歇一晚吧。”
淵無咎冇有說話。
焚天灼看著那箇中年女子,她的眼睛看著他們,卻好像冇在看他們,而是看著他們身後的什麼東西。
“謝謝。”她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們隻是路過,不打擾了。”
“不打擾。”中年女子說,聲音還是那麼平,“外麵天黑,有狼。進來吧。”
有狼?
她們一路走來,從冇見過狼。
焚天灼看向淵無咎。
他的目光越過那箇中年女子,看著山穀深處,那些在田間勞作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都停了下來,都朝這邊看著。
一動不動,像泥塑的。
“走。”淵無咎低聲說,拉起她的手腕,轉身就走。
“兩位。”
那聲音從身後傳來。
“來了,就留下吧。”
焚天灼回頭——
那箇中年女子不見了。
石碑旁邊空無一人,隻有那把鐮刀,插在地上,刀刃上沾著的泥水還在往下滴。
滴答。滴答。
......
他們冇走成。
走出不到三裡,天色就徹底黑了,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連月光都透不進來。
路不見了,來時的路不見了。前後左右全是荒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風吹過的時候,草葉摩擦的聲音像無數人在低語。
淵無咎停下來,拔出劍。
焚天灼握緊短劍,手心全是汗。
“她們……”她的聲音有點抖,“她們是什麼東西?”
“站在我身後。”淵無咎護在她前麵。
荒草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燈。
昏黃的,搖曳的,飄飄忽忽的。
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一盞一盞的燈火,在荒草深處亮起來,把黑暗撕開一道道口子。
每盞燈後麵,都站著一個人影。
女人。
全是女人。
老的,少的,年輕的,中年的。
她們提著燈籠,站在荒草裡,一動不動,看著這邊。
無數雙眼睛,在燈火後麵閃閃發亮。
“來了,就留下吧。”
那個平平的聲音再次響起,從四麵八方傳來,分不清是哪一個在說話。
“來了,就留下吧。”
更多的聲音加入,此起彼伏,像唱經,又像招魂。
“來了——就留下吧——”
焚天灼的腿在發抖。
淵無咎的劍橫在身前,劍身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
“跟緊我。”他說。
然後他動了。
劍光一閃,麵前的荒草齊刷刷斷了一片。他拉著她往前衝,劍光不停地閃,荒草不停地倒。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卻怎麼也甩不掉。
“來了——就留下吧——”
那聲音像附在耳邊,怎麼也甩不掉。
焚天灼不敢回頭。
不知道跑了多久,淵無咎忽然停下來。
她差點撞上他後背。
抬頭——她愣住了。
憐鎮的牌坊,就立在麵前。
她們又回來了。
......
牌坊下站著一個人。
是那箇中年女子,她站在那兒,手裡提著燈籠,臉上還是那個笑。
“回來了?”她說,聲音平平的,“累了吧?進來歇歇。”
淵無咎的劍指著她,劍尖離她的喉嚨不到三寸。
她冇有躲,甚至冇有眨眼睛。
“殺了我,有什麼用?”她說,“我死了,還有彆人。彆人死了,還有更多。”
中年女子看向焚天灼,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是笑意。
“小姑娘,”她說,“你跟我們一樣。”
焚天灼愣住了。
中年女子指了指她:“你身上,有我們一樣的味兒。”
焚天灼低頭看自己,什麼也冇看出來。
“被賣掉的味兒。”中年女子說,“被送掉的味兒,冇人要的味兒。”
“進來吧。”她說,“這兒冇人賣你,冇人送你,冇人不要你。”
她轉身,往鎮子裡走。
走了幾步,回頭:“怕什麼?我們都是女人。女人還能吃了你?”
焚天灼看向淵無咎。
他的劍還指著那個方向,但中年女子已經走進牌坊了。
“她的氣……”他低聲說,“和之前不一樣了。”
“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一會兒:“剛纔在外麵的時候,她身上有死氣。現在,冇有了。”
焚天灼愣住了。
“那……那進去嗎?”
淵無咎看著她,半晌,收劍入鞘。
“你決定。”
焚天灼看著牌坊裡麵,鎮子裡的燈火亮著,偶爾能聽見幾聲說話聲,笑聲,還有孩子的哭聲。
正常的,像任何一個普通的鎮子。
她想起中年女子的話“你跟我們一樣”。
她確實跟她們一樣,被賣掉,被送掉,被不要。
“進去看看。”她說。
淵無咎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走進牌坊。
身後,荒草深處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
......
鎮子裡的夜晚,安靜得不像有這麼多人。
她們走在青石板路上,兩旁是低矮的屋舍,門都關著,窗都閉著,偶爾能聽見裡麵傳出來的呼吸聲。
那箇中年女子在前麵帶路,一言不發。
焚天灼看著兩邊的屋子,總覺得哪裡不對。
屋子的門全是朝裡開的。
她們經過一間屋子的時候,忽然聽見裡麵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
像是哭,又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哭。
她停下腳步。
淵無咎也停下了。
那箇中年女子冇有停,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冇聽見。
嗚咽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斷斷續續。
焚天灼看向那扇門,門縫裡透出一點光,很微弱,像油燈。
她的手按在門上。
“彆開。”淵無咎的聲音很低。
她猶豫了。
就在這時,嗚咽聲停了。
然後,門縫裡那點光,也滅了。
黑暗中,她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貼在耳邊說的:
“彆看。看了,就走不了了。”
她猛地退後一步。
淵無咎的劍已經出鞘。
那箇中年女子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
“到了。”她說,指著旁邊一扇門,“今晚住這兒。”
焚天灼看那扇門,普通的木門,上麵貼著兩張發黃的紙,紙上畫著什麼,看不清。
中年女子推開門,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進去吧。”她說,臉上還是那個笑。
淵無咎看著她,忽然問:“你叫什麼?”
中年女子愣了愣。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驚訝的表情。
“三娘。”她說,“李三娘。”
淵無咎點了點頭,拉著焚天灼走進那扇門。
身後,門無聲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