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總帶著股土腥氣,九契典當行的門檻被淋得發亮。周硯之推門進來時,手裏拎著個黑布包,解開後露出隻銅水煙袋——煙鍋是扁圓形的,煙杆彎成流暢的弧度,煙嘴處嵌著塊瑪瑙,整個煙袋泛著種暗沉的綠,像是蒙了層沒擦淨的油垢。
“749局剛從城西亂葬崗附近的拆遷房裏清出來的。”周硯之把煙袋放在桌上,指尖避開煙鍋的位置,“拆遷隊說挖地基時挖到口枯井,井裏漂著這個,撈上來時煙鍋裏還塞著半鍋沒燃盡的煙絲,帶著股……說不出的腥臭味。”
蘇晴剛用鑷子夾起煙袋,就被一股冰冷黏膩的氣息纏上,像是浸了水的棉絮裹住指尖。她耳邊突然響起“咕嚕嚕”的冒泡聲,還有個渾濁的男聲在嗬嗬地笑:“這煙……夠勁……”
陳九湊近看煙杆內側,發現有處細微的凹陷,像是被人用牙咬過。“井裏還有別的東西?”
“有具男屍,泡得發脹,手裏攥著半截煙杆,正好能和這個對上。”周硯之翻開檔案,“屍檢報告說死亡時間至少二十年,肺部有積水,煙袋上的銅綠裏檢測出屍胺成分,確實是長期泡在屍水裏。”
阿禾端來盆清水,想擦拭煙袋上的汙垢,剛碰到煙鍋,水麵突然“咕嘟”冒起個泡,映出張模糊的臉——顴骨高聳,嘴角淌著水,正對著煙袋猛吸,煙鍋裏的殘絲竟憑空燃了起來,冒出青灰色的煙。
“王老五……當年就愛抽這口……”那渾濁的男聲又響了,帶著煙絲燃燒的劈啪聲,“他欠我三個月工錢,躲進拆遷房想賴賬……我就把他……‘請’進了井裏……”
蘇晴猛地鬆開手,煙袋“當啷”掉在桌上,煙嘴的瑪瑙磕出個缺口,露出裏麵嵌著的小半截指甲,指甲縫裏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泥——和枯井裏的淤泥成分一致。
“你是誰?”陳九按住震顫的煙袋。
“我是……守夜的老李……”男聲帶著喘,“那年冬天冷,王老五欠著工錢不給,我婆娘病著等錢抓藥……我就……就把他綁到井邊……他掙紮著咬斷了煙杆……我氣不過……”
煙杆突然滲出些淡黃色的液體,滴在桌上,散發出濃烈的腥氣。周硯之指著煙杆上的刻痕:“這是‘義和木廠’的標記,二十年前那廠確實欠過工人工錢,老闆就是王老五,後來突然失蹤,廠裏的人說他卷錢跑了。”
“他沒跑。”老李的聲音帶著哭腔,“井裏……還有他的賬本……記著欠我們十幾個工人的錢……我把煙袋扔進井裏,就是想讓這煙……陪著他……”
阿禾突然想起什麽,從庫房翻出本舊賬冊——是二十年前九契典當行的死當記錄,其中一頁記著“銅水煙袋,義和木廠李姓押當,贖期未到”。記錄旁畫著個小小的十字,是陳九父親當年做的標記,意為“涉凶”。
後來,749局的人果然在枯井淤泥裏找到了賬本,上麵的欠款數額與老李說的分毫不差。而老李的屍骨,在離井不遠的廢棄工棚裏被發現,懷裏還揣著張藥方,墨跡早已被雨水泡得模糊。
周硯之把煙袋收進證物袋時,煙鍋裏的青煙突然凝聚成個模糊的人影,對著工棚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蘇晴看著那道影子消散,輕聲道:“他不是想讓煙陪著王老五,是想讓這煙,替他等著有人來討回公道。”
雨停時,陳九用布仔細擦著煙袋上的銅綠,煙嘴的瑪瑙在光線下透著點紅,像是浸在裏麵的血終於幹透了。有些陰物,就像這浸過屍水的煙袋,看著肮髒,卻把最沉的冤屈,都泡在了那口枯井裏,等著雨停時,讓陽光照進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