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寒風卷著碎雪敲打著九契典當行的窗。陳九正用軟布擦拭一盞老式馬燈,燈玻璃上的水漬被擦淨後,透出溫暖的黃,蘇晴則在給炭盆添火,忽然聽到銅環被凍得發僵的碰撞聲,推門進來的是個裹著厚圍巾的年輕人,懷裏抱著個用舊棉被裹著的物件,一進門就打了個寒顫。
“陳先生,”年輕人解開棉被,露出一盞黃銅座的煤油燈,燈芯早已燒盡,燈座上積著層黑灰,邊緣刻著圈簡單的回紋,“這是我太爺爺留下的燈,我奶奶說,當年太爺爺就是提著它,在山裏走丟的。這燈總在夜裏自己發燙,我奶奶說,是太爺爺還在找回家的路。”
陳九接過煤油燈,指尖觸到燈座的回紋時,一股微弱的暖意鑽進來,像快要熄滅的炭火,帶著固執的期盼。他對著光看燈座底部,那裏有個極小的刻痕,像是個“山”字,被灰垢蓋著,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您太爺爺是……獵戶?”陳九問道。
年輕人點頭:“是!當年他是這一帶最好的獵戶,熟悉山裏的每一條路。七十多年前的冬至,他去山裏追一頭野豬,就沒回來,村裏人找了三天三夜,隻在山澗邊找到了這盞燈。”
蘇晴用牙簽剔去燈座的灰垢,忽然指著“山”字刻痕旁邊:“這裏有個小豁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撞的。”她又聞了聞燈座內側,“還有點鬆油味,不是煤油的味道。”
“鬆油?”年輕人愣了愣,“我奶奶說,太爺爺每次進山,都會在腰間掛個鬆油包,說萬一燈油燒完了,能臨時引火……”
陳九忽然想起爺爺賬冊裏提過的一件事:七十多年前,山裏發生過一次小規模的塌方,堵住了一條獵人常走的近路。他翻出那本泛黃的賬冊,果然在某一頁看到記錄:“冬至後三日,收獵戶李老栓家鬆油包一個,其子言,父入山未歸,包遺於塌方處,盼尋得蹤跡。”
“李老栓,是不是您太爺爺的名字?”陳九指著賬冊上的名字。
年輕人眼睛猛地睜大:“是!我太爺爺就叫李老栓!您是說……他當年是遇到了塌方?”
“這燈座的豁口,像是被落石撞的,”陳九沉聲道,“鬆油味說明他當時可能在塌方附近,想用油燈照明檢視路況,結果出了意外。他沒走遠,就在那片塌方的地方。”
林岩恰好帶著一份整理好的舊地圖來送資料,聽到這話,立刻指著地圖上的一處標記:“這裏!三年前修盤山公路時,在這處塌方遺址挖出過一具骸骨,身邊就有個生鏽的獵刀,當時沒查明身份,現在看來……”
年輕人捧著煤油燈,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那個“山”字刻痕,忽然紅了眼眶:“奶奶總說,太爺爺不會迷路的,他隻是被什麽絆住了腳。現在知道了,他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來了……”
陳九將燈芯換了新的,倒了點煤油進去,劃亮火柴點燃。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罩灑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燈座的溫度漸漸升高,像是在回應什麽。
“您看,”陳九輕聲道,“他找到路了。”
年輕人捧著亮起來的煤油燈,在炭盆邊坐了許久,直到燈油燒去小半,才起身道:“我得把燈帶回家,讓奶奶看看,太爺爺回家了。”
他走時,雪已經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照在雪地上,亮得像鋪了層銀。九契典當行的煤油燈還亮著,光透過窗玻璃,在巷口投下一小片暖黃,像是在為晚歸的人,留一盞指路的燈。
蘇晴望著那片光暈,輕聲道:“有些光,哪怕蒙了塵,也總能照亮回家的路。”
陳九點頭,將賬冊放回暗格,燈芯的劈啪聲裏,彷彿有個蒼老的聲音在說:“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