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的水流比忘川河更急，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陳九和趙嵐往前拖拽。血紅色的河水裹挾著細碎的光點，細看之下，竟是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有孩童的嬉笑聲，有老人的歎息，有戀人的低語，都在水流中一閃而逝，帶著淡淡的悵惘。
“抓緊我！”陳九死死攥著趙嵐的手腕，雙玉在水中發出紅光，勉強護住兩人不被急流衝散。他能感覺到，黃泉的水不僅在拉扯他們的身體，更在試圖剝離他們的記憶，那些最珍貴的片段像是被水流勾住，隱隱作痛。
趙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防陰服的防禦塗層已徹底失效，河水浸透了她的衣袖，帶來刺骨的寒意。她的眼神開始有些渙散，嘴裏喃喃著：“我好像……忘了什麽……”
“別閉眼！”陳九厲聲喝道，用靈力拍打她的臉頰，“想想周瑾，想想小白，想想典當行的銅鈴！你答應過要回去的！”
提到同伴的名字，趙嵐的眼神恢複了一絲清明。她用力咬了咬舌尖，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對……我要回去……”
急流突然放緩，兩人被捲入一個巨大的漩渦。當他們再次浮出水麵時，發現身處一片平靜的水潭，潭水清澈見底，倒映著上方奇異的景象——無數盞青色的燈籠懸浮在空中，燈籠裏燃燒著幽藍的火焰，照亮了周圍的岩壁。
“這裏是……黃泉的源頭？”陳九扶著趙嵐爬上岸，岩壁上刻著古老的符文，與陳家心燈的紋路隱隱呼應，“這些燈籠……”
“是‘守憶燈’。”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岩壁後傳來。一位身著灰色長袍的老者緩步走出，須發皆白，手裏拄著根枯木杖，杖頭燃燒著與燈籠相同的幽藍火焰，“每盞燈裏，都藏著一個不願遺忘的魂魄，他們用執念點燃燈火，守住最後一點人間記憶。”
老者的目光落在陳九身上，微微頷首：“陳家後人，果然沒讓老夫失望。”
“您認識我？”陳九警惕地握緊雙玉。
“千年之前，你先祖入陰界取黃泉之水，便是老夫指引的路。”老者歎了口氣，“隻是他當年為了守住記憶，燃了半世修為，才得以帶著水離開。”他指向水潭中央，那裏有一汪碧綠的泉水，正冒著細碎的氣泡，“那便是黃泉之水，能修補陰陽膜，也能淨化陰界氣息。但取之不易，需以最珍貴的記憶為引，否則會被泉水反噬，永世困在此地。”
趙嵐看著那汪泉水，皺眉道：“最珍貴的記憶？”
“是啊，”老者的目光掃過懸浮的守憶燈，“有人用初戀的記憶為引，有人用親情的記憶為引，還有人……用自己的名字為引。一旦獻祭，便會徹底遺忘，如同從未存在過。”
陳九的心沉了下去。他最珍貴的記憶，是師父臨終前的囑托，是與蘇晴並肩作戰的日夜，是夥伴們在典當行的歡聲笑語。若要遺忘這些，就算修補了陰陽膜，又有什麽意義？
“沒有別的辦法嗎？”趙嵐問道。
老者搖了搖頭：“黃泉之水本就是陰陽兩界的界碑，需以‘生’的記憶為代價，才能換取它的‘靈’。當年你先祖獻祭的，是他與妻子的相識記憶，此後餘生，他雖記得自己有過妻子，卻想不起她的模樣，連她的名字都模糊了。”
陳九看向水潭中央的黃泉之水，又摸了摸懷裏的彼岸花種。蘇晴還在人間等著他，周瑾和小白還在堅守防線，749局的士兵們還在與陰界氣息對抗……他沒有退縮的餘地。
“我來。”陳九深吸一口氣，走向水潭，“我知道該獻祭什麽了。”
他脫下外套，露出胸口的咒印——那是影主煞氣留下的印記，雖被清煞丹壓製，卻仍是他心中最深的執念。他運轉心燈靈力，將與煞氣相關的記憶抽離出來：被煞氣控製的痛苦，誤傷同伴的愧疚，麵對影主時的恐懼……這些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守憶燈，幽藍的火焰瞬間暴漲。
“以我與煞氣相關的所有記憶為引，換黃泉之水！”陳九的聲音在岩壁間回蕩。
水潭中央的碧綠泉水突然沸騰起來，化作一道水柱，湧入他手中的玉瓶。與此同時，陳九感到腦海中一片清明，那些與煞氣相關的痛苦記憶徹底消失，隻留下淡淡的印記，提醒他曾經曆過什麽，卻不再帶來煎熬。
“好一個取捨。”老者撫須讚歎，“你沒獻祭溫暖的記憶，反而獻祭了痛苦的執念，既守住了人間羈絆，又解了自身枷鎖，比你先祖更進了一步。”
陳九將裝滿黃泉之水的玉瓶收好，又將彼岸花種拿出來：“還請前輩指點，如何用這兩樣東西修補陰陽膜？”
“很簡單，”老者指向岩壁後的一道裂隙，“穿過這裏，便是陰眼裂隙的另一端。將彼岸花種埋入裂隙邊緣，再澆上黃泉之水，它們會自行生根發芽，以花藤編織新的陰陽膜。隻是……”
“隻是什麽？”
“裂隙兩端的時空流速不同，你們在陰界待了這麽久，人間恐怕已過了數日，陰陽膜的破損或許比你們想象的更嚴重。”老者遞給陳九一枚玉佩，“這是‘歸界符’，能幫你們穿過裂隙，隻是使用時會承受撕裂之痛，你們……”
“我們不怕。”陳九接過玉佩，與趙嵐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著同樣的堅定。
老者看著他們的背影，對著懸浮的守憶燈喃喃道：“千年流轉，總有人為了守護而義無反顧。或許，這就是人間最珍貴的記憶吧。”
穿過岩壁裂隙，陰眼的呼嘯聲越來越近。陳九和趙嵐站在裂隙邊緣，下方是翻滾的黑氣，隱約能看到人間的燈火——那是749局的防線，雖微弱卻頑強地亮著。
“準備好了嗎？”陳九問道。
趙嵐握緊槍，點了點頭：“走吧。”
陳九捏碎歸界符，玉佩化作一道金光包裹住兩人。撕裂般的疼痛傳來，彷彿被無數把刀切割，但他們死死咬著牙，任憑金光將他們推向那片熟悉的人間燈火。
黑氣在金光中潰散，他們能聽到遠處傳來熟悉的笛音，能看到一道銀色的絲線在黑氣中穿梭——是小白和蘇晴！
“我們回來了！”陳九朝著那道銀線大喊，將彼岸花種和黃泉之水高高舉起。
人間的燈火彷彿感應到了什麽，突然變得明亮起來。陰眼裂隙的邊緣，開始滲出點點綠光，那是彼岸花種在生根發芽的征兆。
陳九知道，最後的戰鬥，即將開始。而這一次，他們將在人間的土地上，守住所有珍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