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第一場暴雨連下了三天,典當行的屋簷下掛著長長的雨簾,將外麵的世界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裏。午後,一個穿著雨衣的中年男人推開了門,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他懷裏緊緊抱著個用防水布裹著的東西,布麵印著模糊的浪花圖案。
“陳先生,”男人的聲音帶著被雨水浸泡過的沉悶,“這東西……實在沒辦法了。”他解開防水布,露出一副黑色的遊泳鏡,鏡框邊緣還沾著水草和泥沙,鏡片上蒙著層白霧,像是永遠擦不幹淨的水汽。
陳九接過遊泳鏡,指尖剛觸到冰涼的塑料鏡框,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彷彿瞬間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泳池。鏡麵上的白霧裏,隱約映出個掙紮的人影,伴隨著模糊的呼救聲,細聽之下,竟像是個少年的聲音。
“這是……”
“我兒子的。”男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眶泛紅,“三年前夏天,他在小區泳池溺水,沒救回來。這遊泳鏡是他當時戴著的,被救生員撈上來的……”
周瑾遞過一條幹毛巾:“這三年,一直留著?”
“嗯,”男人點頭,聲音發顫,“他媽媽總說扔了晦氣,可我捨不得,這是他最後留下的東西。但從上個月開始,小區泳池就不對勁了——明明水很幹淨,卻總有人說看到水底有黑影,還有人遊泳時被什麽東西拽住腳踝,好幾個人都嗆了水。前天晚上,我路過泳池,看到這遊泳鏡浮在水麵上,鏡片對著我,像是在……看我。”
小白將清玄笛放在遊泳鏡旁,笛身泛起一層細密的水珠。他閉上眼聽了片刻,眉頭緊鎖:“裏麵有個少年的氣息,很焦躁,帶著很強的執念,像是……在害怕什麽,又在阻止什麽。”
“害怕?”男人愣了一下,“他生前最怕水,小時候掉過井裏,留下了陰影。我們勸了他好久,他才答應學遊泳,說要克服恐懼……出事那天,他剛學會換氣,還跟我說‘爸爸,等我學會了,帶你去海裏遊泳’。”
陳九拿起遊泳鏡,對著光仔細看,鏡片的白霧裏,除了掙紮的人影,還隱約能看到泳池的排水口,那裏似乎卡著什麽東西,黑乎乎的一團。“出事那天,泳池的排水係統是不是有問題?”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你怎麽知道?事後物業檢查,說排水口的格柵鬆了,被水流衝歪了,孩子可能是被吸住了腳……他們賠了錢,換了新的格柵,可我總覺得不對勁——我兒子遊泳時很小心,從來不會靠近排水口。”
趙嵐開啟電腦,調出三年前的新聞報道:“當時的報道說,是少年自己不小心靠近排水口,加上恐慌導致溺水。但有目擊者說,看到少年出事前,有個穿藍色泳衣的男人在排水口附近徘徊,還踢了一下格柵。”
“穿藍色泳衣的男人?”男人猛地站起來,“我想起來了!那天有個住在隔壁樓的男人也在泳池,他總跟我兒子搭話,說要教他自由泳。我當時覺得他怪怪的,沒讓兒子跟他學!”
遊泳鏡突然劇烈晃動起來,鏡片上的白霧變得渾濁,隱約能聽到少年的哭喊:“不是我不小心……是他推我的……他踢鬆了格柵……”
“是那個男人推的他?”陳九的聲音沉了下去,“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小白的笛音變得急促,像是在與少年的執念溝通。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少年說,那個男人以前總在泳池邊看他,還問他家裏的事。出事那天,男人跟他說‘如果你能在水下憋氣一分鍾,我就送你限量版的泳衣’,他信了,潛下去後,就被男人按住了頭,還看到男人踢了格柵……”
男人的拳頭攥得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我就覺得不對勁!那男人後來沒幾天就搬走了,物業說他退租了,我當時隻顧著傷心,怎麽就沒多想!”
遊泳鏡的鏡片突然變得清晰,映出男人痛苦的臉,同時也映出一個模糊的地址——是本市另一個小區的名字。
“他想讓你找到那個人。”陳九看著鏡片上的地址,“更想讓你知道真相,他不是因為膽小或不小心溺水的,他是被人害的。”
男人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遊泳鏡上,與鏡片上的水汽混在一起:“我可憐的孩子……他那麽勇敢,好不容易克服了對水的恐懼,卻……”
雨還在下,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陳九將遊泳鏡放進證物袋:“我們現在就去那個地址看看,或許能找到線索。”
按照鏡片上的地址,他們找到了那個小區。物業說,三年前確實有個穿藍色泳衣的男人住在這裏,名叫張磊,是個遊泳館的教練,但半年前因為“意外”摔斷了腿,一直在家休養。
“意外?”趙嵐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什麽意外?”
“說是在浴室滑倒,摔斷了右腿。”物業經理回憶道,“但他鄰居說,那天晚上聽到他家有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水裏掙紮。”
陳九看向男人:“去他家看看。”
張磊的家在三樓,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嘩嘩的水聲。推開門,隻見一個瘸腿的男人正坐在浴缸邊,往水裏扔著什麽,浴缸裏的水黑沉沉的,泛著泡沫。
“你們是誰?”張磊看到他們,眼神慌亂,下意識地想蓋住浴缸。
男人衝上去,指著他怒吼:“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兒子!”
張磊臉色慘白,卻強裝鎮定:“你胡說什麽!我不認識你!”
遊泳鏡突然從證物袋裏飛出來,砸在張磊的背上。他慘叫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拽進了浴缸,在水裏掙紮著,嘴裏喊著:“別拉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笨,不會遊泳……”
小白吹奏起清玄笛,笛聲裏帶著冰冷的寒意,浴缸裏的水突然沸騰起來,浮現出少年溺水時的畫麵:張磊按住少年的頭,看著他在水裏掙紮,臉上帶著扭曲的笑。
“為什麽?”陳九的聲音冷得像冰,“你跟一個孩子無冤無仇,為什麽要這麽做?”
張磊在水裏嗆著水,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嫉妒……他爸爸對他那麽好……我小時候我爸總打我,把我扔進河裏罰站……我就是想讓他也嚐嚐溺水的滋味……我沒想殺他……”
男人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揮到半空,卻被陳九攔住:“交給警方。”
很快,警察趕到,將還在浴缸裏掙紮的張磊帶走。經過調查,張磊不僅害死了少年,還在其他泳池做過類似的事,隻是沒出人命。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製裁。
雨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落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男人拿著那副遊泳鏡,站在小區的泳池邊——這裏已經重新裝修過,排水口的格柵換成了最安全的款式,幾個孩子正在教練的看護下開心地遊泳。
“孩子,都結束了。”男人將遊泳鏡放在泳池邊,輕聲道,“你看,現在很安全,再也不會有人像你一樣出事了。你克服了恐懼,很勇敢,爸爸為你驕傲。”
遊泳鏡的鏡片閃過一道微光,隨後變得通透幹淨,像是從未蒙過白霧。一陣風吹過,鏡片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少年在點頭。
男人將遊泳鏡留在了泳池的儲物櫃裏,旁邊放著一張紙條:“送給需要的人,願你勇敢麵對每一片水域。”
離開小區時,男人的腳步輕快了許多。陳九知道,少年的執念終於了了——他不僅為自己討回了公道,更用這種方式守護了後來的遊泳者,讓那個吞噬他的泳池,變成了安全的樂園。
典當行的櫃子裏,多了一張從遊泳鏡上取下的防水貼紙,上麵畫著個笑臉太陽,旁邊寫著“別怕,水是溫柔的”。那是少年生前貼上去的,如今,這溫柔的期盼,終於照進了現實。
窗外的陽光正好,蟬鳴聲聲,宣告著盛夏的到來。泳池裏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清脆而明亮,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關於勇氣與守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