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榆林知縣：一個芝麻官的生死賭局------------------------------------------，深夜。，張勉把那道密旨讀了第二十一遍。“依衛沂所擬十條辦理。不得有誤。”，他每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一個六十八，一個七十二，加起來一百四十歲，兩杆長矛鏽得拔不出來。撤不撤有什麼區彆？？，是去年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平價賣給胡人？平價是多少錢？胡人給什麼？銀子？羊皮？還是刀？？，集市三天開一次，最大的交易是王寡婦賣了兩個雞蛋換了三文錢。互什麼市？，雙手捂臉。，兩榜進士出身，坐了五年冷板凳，好不容易放了個實缺，到榆林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當知縣。他的理想很簡單：平平安安做三年官，考評拿個“中”，然後調回京城，繼續坐冷板凳。，當知縣還要賭命。“縣尊！縣尊！”，帽子都跑歪了。
“又怎麼了？”
“百姓……百姓要逃了！”
張勉心裡一沉。
王茂上氣不接下氣：“外麵都傳遍了，說朝廷要撤防了，說當官的要跑了，說胡人來了冇人管了。東街的王家已經開始裝車了，西街的李木匠把門板都卸了要封窗——”
“誰傳的？”
“不知道！滿城都在傳！”
張勉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三圈，停下。
“召集所有差役，本縣要貼告示。”
“告示上寫什麼？”
張勉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說“朝廷有旨，不必驚慌”。但這句是假話，因為朝廷的旨意就是“撤防”，這比“驚慌”還嚇人。
他想說“本縣與百姓共存亡”。但這句也是假話，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
他想起衛沂策論裡的一句話——那道密旨的附件裡有衛沂的全文，他看了三遍，彆的冇記住，隻記住了一句：
“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但他隱約覺得，這句話在告訴他——彆硬來，彆抓著不放。
“告示上寫，”張勉深吸一口氣，“榆林城不設防，城門晝夜不閉。常平倉開倉糶糧，不論何人，按市價七成售糧，每人每日限購五升。邊境互市，一切稅賦暫免。百姓各安其業，勿驚勿慮。”
王茂聽完，腿一軟，直接跪了。
“縣尊！這是送死啊！”
“起來。”
“縣尊！”
“我讓你起來！”
王茂爬起來，眼淚都出來了。
張勉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聽著。榆林城那兩個老兵，擋不住任何人。常平倉那一千二百石糧食，胡人來了照樣搶光。我們守是守不住的。既然守不住，就隻能賭。”
“賭什麼？”
“賭衛沂那個瘋老頭是對的。”
張勉推開縣衙大門，夜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燭火幾乎滅掉。
“明早貼告示。現在，我去一趟柳家老店。”
“去那兒乾什麼？”
“去找一個比你我更懂胡人的人。”
柳家老店在榆林城東頭，三間破瓦房，門口掛著一麵褪了色的幌子，上麵寫著“柳”字。
張勉到的時候，已經快子時了。
店裡還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櫃檯後麵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頭髮花白，紮著藍布巾，腰板挺得筆直。
柳婆婆。
“客人住店？”她頭也冇抬，在算賬。
“不住店。本縣是榆林知縣張勉。”
柳婆婆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縣尊這麼晚來我這老婆子的店，是有事吧？”
“朝廷有令，榆林要開城互市，不設防。”
柳婆婆手裡算盤珠子啪嗒一聲停了。
她盯著張勉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放下算盤，倒了兩碗茶。
“縣尊，坐下說。”
張勉坐下。茶是溫的，不燙不涼。
“柳婆婆，聽說你在榆林開了三十年店？”
“三十一年了。”
“跟胡人做過生意？”
“做過。胡人的皮子、馬、牛羊，我這兒都收過。漢人的鹽、茶、布，胡人從我這兒買過。”
“你覺得胡人怎麼樣？”
柳婆婆喝了一口茶，想了想。
“胡人也是人。”
“就這？”
“就這。”柳婆婆放下碗，“縣尊，你見過胡人殺人嗎？”
“冇有。”
“我見過。”柳婆婆說，“那還是二十年前，一夥胡人騎兵路過榆林，搶了東街王家的糧，殺了王家的老頭子。我當時嚇得躲在櫃檯底下，抖了一夜。”
“那你還說他們是人？”
“因為後來我又見過另一件事。”柳婆婆說，“十年前，一個胡人老太婆趕著羊群過榆林，羊丟了兩隻，她在城門口哭。我那會兒已經不怕胡人了，出去問她怎麼回事。她說不出漢話，比劃了半天，我才明白她哭不是因為丟羊，是因為死了兒子。”
沉默。
“她兒子是怎麼死的？”
“打仗死的。漢人和胡人打仗，她兒子被征了兵，死在戰場上。她趕著羊去賣了，要給兒媳婦買鹽。”
張勉冇說話。
柳婆婆續了茶，自顧自說下去：“縣尊，我活了六十多年，隻明白一個道理——門開著，客人就進來。門關著，客人就撞門。胡人不是來撞門的，是我們先關了門，他們才撞的。”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現在朝廷要把門開啟了？”
張勉點了點頭。
柳婆婆笑了，眼角的皺紋像一把展開的扇子。
“那就開。我第一個出城。”
張勉看著這個老婦人，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一介書生，在這窮鄉僻壤當了兩年知縣，捱過罵受過氣，從冇覺得當官有什麼意思。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
也許，當官，就是為了有人能在你麵前說真話。
他站起來，對著柳婆婆鞠了一躬。
“縣尊，使不得——”
“這一躬，不是本縣鞠的。”張勉說，“是張勉鞠的。謝謝。”
他轉身出門。
夜風更涼了，但他後背是熱的。
回到縣衙，他提筆寫告示。手不抖了。
第二天一早，告示貼在了榆林城的四個城門。
全城炸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