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朝皆驚:九品官上書“請亡國”------------------------------------------,從來冇有這麼安靜過。,不到申時就開始上板子。賣餛飩的老劉頭一邊關門一邊嘟囔:“打什麼仗啊,打了一百年了。”:“聽說了嗎?雁門關破了,三十萬胡人,騎兵,日行三百裡!”“哪回不說三十萬?”“這回是真的!單於親自來了!”,板子差點砸到自己腳。——是禮部侍郎家的人,正在撞車南逃。十幾輛大車把半條街堵得水泄不通,丫鬟婆子哭成一團,老爺的官帽都歪了。,像一鍋還冇燒開但已經冒煙的水。,但不知道什麼時候炸。,已經炸了。“陛下!朔胡三十萬鐵騎破雁門關,折損守軍一萬兩千人!胡騎不日即至太原!”,手裡的軍報像一片枯葉,窸窸窣窣響個不停。,臉色白得像宣紙。他攥著扶手的手指節節發白,但臉上冇什麼表情——他登基三年,見過幾次大場麵,但冇見過亡國之兆。。,聲如洪鐘,震得殿柱嗡嗡響:“臣請舉國迎戰!京營三萬,河東駐軍五萬,再募民勇十萬,與賊決一死戰!”
他穿著一身銅甲,走起來嘩啦啦響,像一座移動的鐵塔。
禦史中丞劉文起顫顫巍巍出列:“陛下,三十萬鐵騎,拿什麼擋?臣請陛下暫避江南,留得青山在——”
“放你孃的屁!”趙崇武當場爆粗,一張黑臉漲得通紅,“你祖上要是都像你這麼逃,大雍早亡了!大雍立國一百二十年,什麼時候避過?”
劉文起被他罵得倒退兩步,差點踩到自己的袍角:“趙、趙將軍,粗鄙!這是朝堂!”
“朝堂?朝堂就是要救國!”趙崇武轉身對著皇帝一抱拳,“陛下,臣願領兵出城,與賊決一死戰!不勝不歸!”
主和派幾個文官小聲嘀咕:“打個屁,拿頭打……”
主戰派的武官們拔刀出鞘半寸:“你說什麼?!”
帽子飛了,袖子擼了,朝堂上亂成一鍋粥。
皇帝腦袋嗡嗡響,看向丞相李惟庸。
李惟庸站在百官之首,垂著眼皮,一動不動。五十七歲的人了,鬚髮半白,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手裡冇有笏板,就那麼站著,像一截老樹樁。
皇帝皺了皺眉。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侍衛跑進來,滿臉古怪,手裡舉著一份文書:“啟稟陛下……有人上書論邊事。”
滿殿一靜。
皇帝皺眉:“誰?”
“太常寺文館典史,衛沂。從九品。”
朝堂先是一靜,然後鬨堂大笑。
“一個九品官?修文書的?”
“怕是聽到胡人來了,嚇瘋了!”
“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上書了?”
趙崇武一把奪過文書,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那臉色,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陛下!”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此人……此人上書請陛下——罷兵、撤防、開倉賣糧給胡人!”
轟——
大殿像被扔了一顆炮仗。
“叛國!”
“妖言惑眾!”
“斬立訣!”
連主和派的劉文起都跳起來了:“這不是和談,這是投降!不,投降還講個條件,這、這是直接把脖子送上去!”
趙崇武把文書往地上一摔,一腳踩上去:“這等妖言,不殺何以謝天下!臣請即刻將此人押赴市曹,斬首示眾!”
李惟庸彎腰,撿起那份被踩了個腳印的文書。
他彈了彈灰,一頁頁看完。
旁邊的人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找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出現在眼前。
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震驚的話:
“陛下,臣以為……不妨聽聽他的道理。”
朝堂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李惟庸。
趙崇武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丞相,你瘋了?”
李惟庸冇理他,對皇帝說:“此人雖位卑,所言雖駭人,但既已上書,按例當廷議。陛下不妨聽聽,駁斥也好,定罪也好,總比不教而誅強。”
皇帝盯著李惟庸看了很久。
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疑惑,有猶豫,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傳衛沂。”
片刻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青布袍的老人,走進紫宸殿。
六十二歲,脊背微駝,頭髮花白,走路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他跪下行禮,動作不緊不慢,磕頭的聲音都很輕。
趙崇武指著他鼻子罵:“衛沂!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罷兵?撤防?你是想讓大雍亡國嗎?”
衛沂抬起頭,平靜地看著趙崇武。
那目光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將軍打了二十年仗,勝多敗少。臣想問一句——大雍的疆土,為什麼越打越少了?”
滿殿寂靜。
趙崇武張了張嘴,竟然說不出話。
他想反駁,想罵人,想拔劍。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幕幕——他打過的那些勝仗,每一場之後,邊境反而更亂,土地反而更少,百姓反而更窮。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懂什麼?”
“臣是不懂。”衛沂不緊不慢地說,“臣隻懂一件事——打仗,死的是百姓,花的是國庫,最後贏的,從來不是打仗的人。”
朝堂上,冇人說話了。
皇帝靠在龍椅上,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九品老官。
李惟庸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歎。
趙崇武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而衛沂,就那麼跪著,脊背雖彎,骨頭卻冇彎。
一個時辰後,他被押入了刑部大牢。
罪名是“妖言惑眾,動搖軍心”。
送他進牢房的獄卒都搖頭:“這老頭,怕是活不過這個月了。”
衛沂冇說話。他走進牢房,找了塊乾爽的地方坐下,把稻草攏成一堆,整整齊齊。
隔壁牢房探出一顆腦袋,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一看就是個慣偷。
“老丈,你犯什麼事兒了?”
“我說不該打仗。”
那漢子愣了半天,哈哈大笑:“就這?那你死定了。”
“也許。”衛沂說,“但也許不會。”
“你這人真怪。”漢子縮回了腦袋。
夜深了。
牢房裡隻有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在潮濕的牆上,像一塊發黴的布。
衛沂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過道儘頭,忽然亮起一盞燈籠。
腳步聲很輕,但很穩。
燈籠停在了他的牢房門口。
獄卒開鎖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
衛沂睜開眼睛。
燈籠後麵,是一張他見過的臉——丞相,李惟庸。
李惟庸彎腰走進牢房,屏退左右,在他對麵坐下。地上潮濕,他也不在意。
“衛沂,你老實告訴我——你有幾成把握?”
衛沂豎起三根手指。
“三成?”
“三成夠了。”衛沂說,“丞相,您打了這麼多年仗,哪次有十成把握?”
李惟庸沉默。
燈籠裡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兩個搖晃的影子。
許久,李惟庸低聲說:“我信你一次。”
他站起來,轉身離去。
走到過道儘頭時,忽然聽到衛沂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不高不低,像井水一樣平靜——
“丞相,彆忘了。不爭,天下莫能與之爭。”
李惟庸冇有回頭。
但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刻進了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