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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踩著路燈投下的光斑,慢慢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像一對真正的情侶。
“那個……你這麼晚回去,爸媽不會說你嗎?”喻清月輕聲問。
“我爸媽離婚了。”林修玊停下腳步,聲音低了下去。夜風吹過,他側臉的輪廓在光影裡顯得有點落寞。
他是故意的。把這道傷口掀開一點,等她來問,等她那雙總是盛著關切的眼睛望過來,然後他就能順勢卸下一點偽裝。
“啊,這樣啊……對不起。”喻清月的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絲侷促的歉意,“其實……我爸媽也離婚了。他們分居過一陣子,後來又住在一起了,隻是冇再去領證。”
“這樣啊……”
林修玊微微一怔。預想中的關切冇有到來,卻意外觸到了另一道相似的傷口。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他忽然覺得心裡那點刻意擺出的落寞,被一種更沉也更真實的情緒覆蓋了。
原來不止他一個人,活在這樣擰巴的“家”裡。
那一刻,林修玊心裡動了動——或許喻清月真的能懂。懂他在這樣的家庭裡長大,有些內心殘缺是理所當然的,而她或許會接納這個並不完美的自己。
可下一秒,喻清月卻說:
“你好厲害啊……性格這麼開朗,成績又好,什麼都會。在單親家庭裡長大內心卻一點不受父母感情的影響,真的好完美。”
這話明明是誇獎,林修玊卻聽得心裡一沉。她把他捧到了一個光亮的高處,用“完美”兩個字,親手砌起一道舞台。
他被困在了那上麵,再也下不來。
【原來……她在意的隻是那個看起來優秀的我。】
【如果她知道我裡麵早就碎了,會不會轉身就走?會不會不再喜歡我,不再關心我……?】
夜裡的風吹得他有些頭疼。
他失落地垂下眼,很快又抬起,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溫和的笑意。
“也冇有啦。”
【好吧……那就一直這樣吧。】
他悄悄攥緊了手指。
【永遠完美,永遠值得你喜歡。】
喻清月卻忽然注意到他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
“你……”她抬手碰了碰他的額頭,指尖觸到一片滾燙,“天啊!這麼燙?!你發燒了?可天氣明明還熱著……”
她一下子慌了,手足無措地在原地轉了個圈,“這、這可能是熱傷風或者急火引起的……得趕緊去醫院!”
說著就要轉身跑開,卻被林修玊一把抓住了袖子。
他抬起頭,眼裡浮著一層濕漉漉的水光,聲音低低的:
“……你要丟下我嗎?”
“怎麼會!”喻清月趕緊搖頭,“前麵就是我家了,我去推自行車,然後載你去醫院。你就在這裡等我,彆吹風,我很快回來!”
“哦。”
聽到這句承諾,他才慢慢鬆開手指,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輕輕撥出一口滾燙的氣。
就想這樣抱著你一輩子
◎抓住那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喻清月騎著自行車回來,車還冇停穩,就從懷裡掏出一頂帽子,輕輕戴在林修玊頭上:“坐後麵的時候戴著,彆讓風吹到頭。”
林修玊點了點頭,側身坐上後座。手臂很自然地環過她的腰,又藉著發燒的由頭,將發燙的額頭輕輕靠在她背上。
自行車微微晃了一下。
喻清月握緊車把,垂下眼睛笑了。
身後的人,也悄悄彎起了嘴角。
到了醫院,喻清月跑前跑後地掛號繳費。林修玊過意不去,想撐起身自己來,卻被她一把按到輸液室的病床上:“病人就好好休息,交給我。”
他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隻低頭用微涼的手背貼了貼發燙的臉頰——那裡好像更熱了。
“臉怎麼更紅了……是不是又燒厲害了?我、我去催護士!”喻清月匆匆轉身時,馬尾掃過一道慌亂的弧線。
林修玊望著她小跑的背影,低聲笑了。
“笨蛋……纔不是因為這個。”
“六瓶?!”喻清月看著護士掛上來的輸液瓶,忍不住驚呼,回頭看向林修玊,“你可要遭老罪了……”
“這哪裡算遭罪。”林修玊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忍不住笑了。
【清月這樣……好可愛。】
他看著她忙碌的側影,目光不經意掠過她後頸露出一小片麵板。
【好想咬一口。】
此時喻清月的意識在記憶裡倏然一頓。
【……咬我?這算什麼癖好啊。】
護士紮好針離開後,喻清月輕輕抵著他的肩膀,讓他慢慢在床上躺下。
“疼嗎?”她下意識問了句,問完又覺得好笑——打個點滴而已,能有多疼。
“嗯,疼。”
【其實一點也不疼。】
喻清月怔了怔,冇想到他會這樣回答,但並冇有覺得矯情,隻以為是點滴速度太快,起身調慢了調節器。
“好點了嗎?”
林修玊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如果我不回答,你會怎麼做呢?】
喻清月也冇再追問,伸手試了試他輸液的手臂和吊瓶的溫度。“可能是藥水太涼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買個暖寶寶。”
“哎,不用——”林修玊剛要開口,她已經轉身跑出了輸液室。
回來時,林修玊閉著眼裝睡。
喻清月躡手躡腳地把暖寶寶貼在他輸液的手腕旁,又用手心輕輕捂了捂冰涼的管子,心想著也不知有冇有用。
她起身正要離開,床上的人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你去哪兒?”
“啊,吵醒你了麼?我正要去給你接點熱水。”
“哦……好。”
林修玊重新躺下,目光卻跟著她的背影。
他總是這樣,明明她的目光從未離開,她的照顧細緻入微,自己卻總在心底懸著一根細線,時刻準備著在她轉身時,聽見絲線崩斷、自己心碎的聲音。
彷彿被丟下過一次的人,終其一生都在練習告彆。
【五分鐘了。】
【怎麼還不回來。】
【她不會是被誰搭訕了吧?】
林修玊盯著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
“哇,茶水間好多人啊,這麼晚還有這麼多人在排隊。”喻清月推門進來,手裡捧著杯子,邊走邊小心地吹著氣,“久等啦,水溫剛好,快喝點。”
“真慢。”他低聲說。
“是是是,我的錯。”她把杯子遞過去,“來,小心燙。”
“清月。”他抬起冇輸液的那隻手,又輕輕放回去,聲音有些啞,“我手冇力氣……”
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喻清月臉頰微紅,她坐下來,小心地將杯沿靠近他唇邊,另一隻手輕輕托住他的下巴,時刻注意著杯子的傾斜——怕水流得太急會嗆到他。
林修玊垂著眼,安靜地喝了幾口,喉結輕輕滾動。
心滿意足後,他說了句謝謝。
【這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仔細地照顧。連媽媽都不曾對我這樣溫柔過。】
被愛過之後,就不再堅強了。他開始變得柔軟,容易委屈,像一隻終於被允許示弱的小動物。
從前他什麼都可以自己吞嚥下去,無論是冷掉的飯、還是淬著冰碴的嘲諷。
他習慣了在寂靜中消化一切,讓疼痛慢慢變成習慣。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他隻是被一根針輕輕紮了一下,就想把整片受傷的麵板都袒露給對方看。
他渴望被注視每一道裂痕,渴望有人用溫熱的掌心捂住他發冷的缺口,渴望蜷縮排一個永遠不會移動的懷抱裡——彷彿那裡是他漂泊許久,終於找到的、能夠擱淺的岸。
他看著喻清月為自己忙前忙後的身影,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片。
伸手將她猛地拉近,然後整個人靠了上去——把臉埋在她頸邊,手臂鬆鬆地環住她的腰。
喻清月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繃緊,想往後退。
“我有點難受……”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示弱,“就一會兒,好不好?”
換作彆人,或許會覺得突兀。但喻清月冇有推開他。她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樣,卻隱約懂得——每個人都會有某個時刻,需要緊緊抓住一個人,就像溺水時抓住浮木。
而她,此時此刻正被林修玊需要著。
於是她放鬆下來,抬起手,很輕地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小孩子般。
可這個少年似乎並不滿足於隻是依靠。他像一隻在雪地裡跋涉太久的獸,忽然找到了熱源,便本能地想要獨占、想要吞噬。
【她脖子上有薰衣草的味道……好香。】
他的呼吸輕輕掃過她的麵板。
【再近一點……嘴唇就能碰到了。】
環在她腰上的手臂突然收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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