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城西柳條巷的那座小院被翻了個底朝天。
暗影堂的人從地窖裡搜出了幾箱書信、金銀和兵器。
書信裡記錄了青蛇組織這些年在大幽各地的活動,以及他們在青州城的所有暗樁名單。
曲清弦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信,手在發抖。
這裏麵的每一封信,大多都有他的份。
他曾經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曾經和他們一起謀劃、一起行動、一起殺人。
李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曲清弦點點頭,把那疊信遞給了李渡:
“閣主,這些信,交給您處置。”
李渡接過信,翻了翻,收好:
“有用。以後再說。”
……
第二天午時,青州城南門口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木板臨時搭的,有兩層樓高,上麵插著雲霧閣的旗幟。
百姓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把城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拄著柺杖,有人爬上了牆頭,有人站到了房頂上。
賣糖葫蘆的小販在人群裡穿梭,被一個老頭一把拽住:
“別賣了!看砍頭呢!”
小販嚇得縮了縮脖子,抱著糖葫蘆跑了。
李渡站在高台上,澹臺聞站在他左邊,搖著羽扇。
司徒文軒站在他右邊,白髮蒼蒼,腰背挺直。
朱彪、八眼青蛇、戊小姐被押上高台,跪成一排。
朱彪低著頭,頭髮遮住了臉。
八眼青蛇麵無表情,眼睛盯著地麵。
戊小姐渾身發抖,麵紗被風吹掉了,露出一張慘白卻又精緻的臉。
劉鐵樹沒有跪。
他被兩個士兵架著,站在高台旁邊。
他的腿斷了,站不穩,但他咬著牙,硬撐著,不讓士兵扶。
李渡答應過不殺他,所以他不跪。
李渡看著下麵的百姓,沉聲道:
“諸位父老鄉親,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這幾個人。”
他指著朱彪:
“朱彪,北莽降將。我收留他,信任他,給他兵權,讓他守青州城。他聽信謠言,舉兵叛亂,害死了幾十個弟兄。那些弟兄,有爹孃,有妻兒,有等著他們回家過年的老孃。現在,他們回不去了。”
百姓們一陣嘩然,有人開始罵。
一個老太太哭著喊:
“我兒子就是跟著朱彪死的!他才十九歲!”
李渡指著八眼青蛇和戊小姐:
“這兩個,是青蛇組織的餘孽。潛伏在青州城,散佈謠言,煽動叛亂。朱彪造反,就是他們在背後挑唆的。他們想讓青州城亂,想讓雲霧閣倒,想讓北莽人打進來。他們是為了龍玉宸,是為了讓青州城亂。”
爛菜葉子、臭雞蛋、石頭、土塊,一起飛過來。
八眼青蛇被一塊石頭砸中額頭,鮮血流下來,他擦了擦,麵無表情。
戊小姐尖叫一聲,縮成一團。
李渡最後指向劉鐵樹。百姓們的目光也跟了過去。
“劉鐵樹,鷹門關守將。他帶五萬大軍,圍攻青州城,殺了我們兩百多個弟兄。要不是有甕城,死的人還要更多。”
百姓們的罵聲又起來了。
有人又開始扔爛菜葉子,
有人又開始扔臭雞蛋。
劉鐵樹一動不動,
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腰板挺得筆直。
李渡抬手,示意百姓安靜。
然後他走到劉鐵樹麵前,看著他:
“劉將軍,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劉鐵樹抬起頭,看著下麵的百姓:
“我沒什麼好說的。我是北莽的將軍,打青州是我的職責。各為其主,沒什麼好辯解的。你們要殺我,我也認了。”
百姓們又罵起來。
一個年輕人高喊:
“殺了他!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很多人跟著喊。
李渡看著劉鐵樹,又看了看下麵的百姓,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
“劉鐵樹,我不能殺你。”
百姓們愣住了。
李渡繼續說:
“打仗的時候,他是敵人,該殺。但現在,他放下了刀,投降了,就不是敵人了。我答應過不殺他。做人要講信用,做閣主更要講信用。如果我今天殺了投降的人,以後誰還敢投降?誰還會信我的話?”
他接著又耐心地給在場百姓做起瞭解釋工作:
“而且,這個劉鐵樹也算是一條硬漢。打了二十年的仗,從不退縮。這樣的人,值得活著。”
他轉過身,對著百姓們說:
“劉鐵樹不殺。但我要把他留在青州城。他這輩子,不能出城,不能見外人,不能跟北莽通訊。他就在青州城養老,讓大家都看著,投降的人,不殺。”
百姓們安靜下來。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那個喊“殺了他”的年輕人也不再喊了。
劉鐵樹站在那裏,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最後,他低下頭,聲音很輕:
“李渡,你這個人,真是……”
他搖了搖頭,說不下去了。
澹臺聞搖著羽扇,緩緩開口:
“諸位父老,聽老朽一言。”
百姓們安靜下來。
澹臺聞道:
“這幾個人,罪不可赦。但閣主仁慈,給他們一個痛快。不是他們不該死,是閣主不想讓百姓看太多血。雲霧閣的規矩,殺人不過頭點地。閣主說了,這三個人,該殺,但不能虐殺。這是仁義。”
司徒文軒也開口了,聲音蒼老但有力:
“老朽在大幽為官幾十年,見過太多殺人如麻的將軍,見過太多草菅人命的官吏。像李閣主這樣,殺人之前還要審問,審問之後還要公開審判,審判之後還給個痛快的,老朽第一次見。這樣的人,值得你們跟隨。”
百姓們安靜下來,有人點頭,有人抹眼淚。
李渡一揮手:
“行刑!”
劊子手舉起大刀,刀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一刀砍下,朱彪的人頭落地。
又一刀,八眼青蛇的人頭落地。
第三刀,戊小姐的人頭落地。
三顆人頭滾在地上,鮮血噴了一地。
百姓們歡呼起來。
“閣主英明!”
“雲霧閣萬歲!”
李渡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激動的麵孔,心裏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他想起朱彪最後那句話,“下輩子,我給您當牛做馬”。
他想起八眼青蛇被押下去時沉默的背影。
他想起戊小姐跪在地上說“我投降”時那雙複雜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劉鐵樹,他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澹臺聞走過來,輕聲道:
“閣主,該下去了。”
李渡點點頭,轉身走下高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