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文軒,司徒老先生。”
李渡說道,
“他致仕前官至吏部侍郎,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能量不容小覷。
而且他為人剛正,絕不會坐視此等叛國行徑。
更重要的是,他家就在青州,城若破,他司徒家亦不能倖免。
於公於私,他都會出手。”
分工明確,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百裡菲菲輕裝簡從,帶著李渡親筆書寫、蓋有雲霧閣徽記的密信,從隱秘小路直奔北疆。
韓十一如同融入陰影,悄然監視著城內的目標。
顧言風則帶著挑選出的趙小虎以及來自百裡寨的幾個精幹門人,一邊操練,一邊編織針對黑風寨的網。
李渡安排門人先去司徒府拜帖,得到確認回復後,才動身。
……
李渡站在司徒府那扇沉肅得能照出人影兒的黑漆木門前,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其實並不淩亂的衣冠。
他深吸一口氣,這次要憑三寸不爛之舌了,成敗在此一舉。
“咚咚咚——”
叩門聲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清晰。
“嘖,這門板,怕是比我們雲霧閣的牆還厚實。”
李渡心裏默默吐槽,
“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來給司徒老爺家看大門,光憑這門板的防禦力,估計也能混個高枕無憂。”
門幾乎是應聲而開,一個穿著整潔、眼神精明的門房探出身來,顯然早已得到吩咐。
見到李渡,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既不顯得諂媚,也不會讓人覺得怠慢。
“是李郎中吧?老爺已在書房等候多時,請隨小的來。”
李渡點點頭,跟著門房踏入這座聞名青州的府邸。
與他想像中司徒高位者的奢華不同,府內不見金碧輝煌,卻處處透著清雅與歲月的沉澱。
“不愧是清流領袖,這品味,這格調,在這裏呼吸都得小心點,怕一口濁氣汙染了這書香氛圍。”
李渡一邊走一邊暗自品評。
他被引至一間寬敞卻並不顯得空曠的書房。
司徒文軒老先生正端坐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
老先生鬚髮皆白,麵容清瘦,但那雙眼睛卻絲毫沒有老年人的渾濁。
見到李渡,司徒文軒並未擺出高高在上的官威,隻是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平和舒緩:
“李郎中,請坐。小女頑疾,多虧郎中妙手回春,老夫俗務纏身,還未曾當麵致謝,實在是慚愧。”
李渡依言在客位的黃花梨木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卻不鬆懈,聞言恭敬回道:
“司徒老先生言重了,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不敢當老先生一個‘謝’字。
令愛吉人天相,晚輩隻是盡了綿薄之力。”
他心下暗道:
“本分是真,不敢居功也是真,
但要是您老知道我這‘本分’後麵還跟著要捅破天的‘麻煩’,不知道這茶還讓不讓我喝?”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內心的嘀咕,書房內側那掛著的珍珠簾子此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一名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手捧著一個紅木茶盤,低垂著頭,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她身形窈窕,步履無聲。她先將一盞清茶輕輕放在司徒文軒手邊,然後才端著一盞,走到李渡麵前。
“聽聞恩人李閣主到府,小女子司徒清韻,特來奉茶,以表謝意。李閣主,請用茶。”
她的聲音輕柔、真誠。
李渡抬眼望去,正是前段時間去醫廬求診的那位司徒小姐。
與當時病容憔悴、眉宇含愁的模樣判若兩人,
雖然麵色仍帶著幾分大病初癒後的蒼白,但雙頰已透出健康的紅暈,如同初綻的桃花。
眉眼間的鬱結之氣散去,更顯得眸子清澈明亮,五官清麗難言。
在她將茶盞放在他身旁茶幾上的瞬間,她飛快地抬眸看了李渡一眼,那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好奇,一絲感激。
然後,輕輕退到了司徒文軒身側稍後的位置,不再言語。
司徒文軒目光正視李渡:
“李郎中今日前來,想必不是為了給小女複診和我稍微施加援手雲姑娘之事,再次專程道謝吧?
老夫觀你眉宇間似有凝色,若有要事,但說無妨。”
李渡神色一正,知道閑敘已過,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
他不再猶豫,站起身,對著司徒文軒深深一揖,隨即挺直脊樑,目光湛然,朗聲道:
“司徒老先生明鑒!晚輩今日冒死前來,實有潑天大事稟報!此事關乎青州存亡,關乎邊關安危!”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玄衣衛副指揮使鄭司寒,為謀私利,已與北莽勾結,意圖裏應外合,不日便要攻破我青州城!”
“什麼?!”
司徒文軒聞言,臉色驟變,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官海沉浮數十載,瞬間便知此事千係何等重大。
震怒之下,雪白的鬍鬚微微顫抖,眼神緊緊盯住李渡,
“此言當真?!李渡,你可知道,誣陷朝廷重臣,勾結外敵,這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可有證據?!”
“事關全城百姓生死、邊關安危,晚輩豈敢有半句虛言!”
李渡聲音沉凝,從容應對。
他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小心開啟,裏麵是幾枚精心保管的弩箭殘片,雙手呈上,
“老先生請看,此乃晚輩偶然所得,其上官方鑄造標記清晰可見!
此等軍國利器,管製極嚴,若非有人內外勾結,如何能流入北莽探子或他們掌控的匪寇之手,用以屠戮我青州子民?”
司徒文軒接過那幾枚冰冷沉重的殘片,手指摩挲著上麵清晰的銘文,臉色變得陰沉。
李渡接著又將韓十一探查到的情報,包括醫官署署正與玄衣衛信使的密會、黑風寨內異常囤積的軍械物資、
以及對方試圖收買、威脅乃至滅口雲霧閣的種種行徑,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地一一陳述。
他沒有誇大其詞,隻是將事實和線索如同拚圖般,一塊塊擺在司徒文軒麵前。
司徒文軒聽著,眼中的怒火與痛心交織,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國之蛀蟲!社稷之害!為了權位,為了私慾,竟敢做出此等叛國逆舉,視這滿城軍民性命如草芥!
真當我大幽律法,當我等老朽,都是擺設了嗎?!”
李渡趁勢再言,語氣慷慨激昂:
“老先生!青州若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屆時,無論廟堂之高,還是江湖之遠,皆成焦土!
晚輩人微言輕,一介布衣郎中,然深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理!
今日前來,非為一己私利,實為我青州數萬父老,為我朝邊關穩固!
望老先生念在桑梓之情,社稷之重,出手力挽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