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之後的第三天,
青州城徹底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李渡內心卻沒有平靜下來。
他站在刺史府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百姓,心裏卻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四千多條人命,不是打贏了仗就能抹去的。那些陣亡弟兄的臉,他好像閉上眼就能看見,
有跟著他從棲霞山上下來的老兄弟,
有在青州城招的新兵,
有在甕城裏拚死抵抗的壯士,
有在棲霞新城城牆上堅守到最後一刻的英雄。
他記不得他們的臉,
叫不上大多數人的名字。
這讓他心裏更加難受。
他決定去徹底肅清毒瘤,
讓青州徹底變成青天。
……
這時,曲清弦進來了,按照李渡的吩咐,把叛徒朱彪帶了進來,
他彙報道:
“閣主,朱彪帶到了。”
李渡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府裡。
朱彪被押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當初的威風。
他穿著一身破舊的囚衣,頭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那是被審訊時留下的傷。
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還沒掉。
但走進來的時候,他依然昂著頭,眼神裏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倔強。
李渡坐在主位上,看著他,沒有急著開口。
根據安排,一起參與審理叛徒的還有澹臺聞和司徒文軒。
澹臺聞坐在左側,搖著羽扇,麵無表情。
司徒文軒坐在右側,白髮蒼蒼,腰背挺直,眼神裏帶著一絲悲憫。
兩人對視了片刻。
朱彪先笑了,笑聲有點尷尬:
“閣主,您回來了。聽說您一個人衝進十萬大軍,殺了六進六齣,把墨連利嚇得屁滾尿流。厲害,真厲害。我朱彪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您是頭一個。”
李渡沒有理睬他的彩虹屁,淡淡地扯開話題道:
“朱彪,我待你不薄。”
朱彪的笑僵在臉上。
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李渡繼續說道:
“你從北莽投過來,我信你。青州的防務,我也交給了你。銀子、糧草、兵器,我一樣沒少給你。你手下的弟兄,我按雲霧閣的規矩發餉,每月二兩銀子,從不拖欠。”
李渡又接著數落,
“還有,你生病的時候,我讓婉雪親自給你看診。你生辰已過,我讓人給你補送了一壇二十年陳釀。”
最後,他站起身,走到朱彪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實在搞不明白,即便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叛變?”
聽到這裏,朱彪沉默了。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
“因為我怕。”
李渡皺眉:
“怕什麼?”
朱彪抬起頭,眼眶通紅:
“怕死。怕您死了之後,我們跟著完蛋。外麵都在傳您死了,傳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說您在大月國被砍了頭,人頭掛在城門上示眾。有人說您被關進大牢,活活餓死了。有人說您的屍體被野狗扒出來吃了。我一開始不信,可傳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真……”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手下那些兄弟也慌了。他們問我,閣主是不是真的死了?我們以後怎麼辦?我說不出話來。我想,您要是真死了,我怎麼辦?我手下那些兄弟怎麼辦?我得給他們找條活路。”
他抬起頭,看著李渡:
“我們是降將,比不上您的老底子,您不在了,他們可活,我們就不一定了。正好,龍玉宸的人找上門來,說隻要我投誠,封我當青州刺史。我想了一夜,想得頭疼,想得睡不著覺。第二天,我答應了。我知道我錯了。但我不後悔。”
澹臺聞的羽扇停了一下,又繼續搖。
司徒文軒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因為他們聽了,好像覺得朱彪說的也好像在理。
李渡看著朱彪,笑了:
“不後悔?”
朱彪點頭:
“不後悔。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不是我不想忠,是我怕我忠的那個人回不來了。我朱彪就是個俗人,沒什麼大誌向。我就想活著,帶著兄弟們活著。”
李渡轉身走回主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然後,他還是揮了揮手,
“行。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帶下去。明日午時,城門口公開處決。澹臺先生、司徒先生,明天陪我一起去。”
澹臺聞點頭:
“屬下明白。”
司徒文軒也點了點頭。
兩個士兵上前,架起朱彪往外拖。
朱彪沒有掙紮,也沒有求饒。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頭,喊了一聲:
“閣主!”
李渡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朱彪的聲音在刺史府裡回蕩,帶著哭腔:
“閣主,您是個好閣主。是個好首領,甚至以後還可能做個好皇帝。是我朱彪沒福氣。下輩子,我給您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
李渡的手握緊了椅子的扶手,但沒有改變主意。
等朱彪的腳步聲遠去,他才鬆開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澹臺聞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閣主,朱彪的事,您不必太難過。他選了自己的路,就得自己承擔後果。”
司徒文軒也站起來,捋著鬍鬚:
“老朽在官場幾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不是他們不忠,是這世道太亂,人心太浮。閣主能守住本心,已經很不容易了。”
李渡苦笑:
“司徒先生說得對。我隻是覺得,四千多條人命,換這幾顆人頭,不值。”
司徒文軒搖頭:
“不是換。是他們該死。閣主仁慈,但仁慈不是軟弱。”
李渡點點頭:
“去把劉鐵樹帶上來。”
劉鐵樹是被拖上來的。
他的腿斷了,走不了路,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他,像拖一袋爛泥。
他渾身是傷,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血汙,左胳膊上還纏著繃帶,那是林棲梧那一箭留下的。
但被扔在地上的時候,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硬撐著坐起來,靠牆坐著,腰板挺得筆直。
李渡看著他:
“劉將軍,久仰。”
劉鐵樹抬起頭,眼神兇狠,像一頭受傷的狼:
“李渡,你別得意。鷹門關還有幾萬大軍,等陛下平定了內亂,遲早踏平你的青州城。到時候,你跪在地上求饒都來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