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文軒府內,書房裏。
燭火跳動,映著牆上斑駁的字畫。
李渡坐在司徒文軒對麵,霍青璿站在門外警戒。
一天多來,這是李渡和司徒文軒第一次有機會好好說句話。
司徒文軒給李渡斟了杯茶:
“李閣主,這兩天委屈你了。”
李渡接過茶盞:
“司徒老先生說哪裏話。能有一條命在,已經是老先生救命之恩了。”
司徒文軒擺擺手,嘆了口氣:
“這世道,亂了啊。”
李渡看著他:
“老先生,您在大幽為官幾十年,見過風浪。如今大幽沒了,您心裏……什麼感受?”
司徒文軒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苦笑:
“什麼感受?說不上來。大幽立國兩百多年,老朽在朝二十載,見過它的鼎盛,也見過它的腐朽。”
“說心疼吧,它確實該亡了。說痛快吧,畢竟是半輩子效忠的地方。”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龍靖天那皇帝,年輕時還行,老了就糊塗了。”
“寵信二皇子,冷落太子,還自認為搞得一手好平衡,搞得朝堂烏煙瘴氣。他要是早讓太子參與理政,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李渡說道:
“老先生覺得,太子和二皇子,誰能贏?”
司徒文軒搖了搖頭:
“那兩個人,都贏不了。”
李渡一愣,這是他第一次聽過這麼明顯、這麼肯定的新答案,他不禁好奇地問道:
“為什麼?司徒先生為何有如此一說?”
司徒文軒摸著鬍鬚,很堅定地說道:
“太子仁義,但太軟。手下那些人,都是老臣,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二皇子狠辣,但太急。他敢割地給北莽,已經失了人心。就算贏了,也是坐不穩的。”
“還有那個三皇子,雖然聰明,佔據潭州一地,但畢竟羽翼未豐,不成大器。”
他看著李渡:
“真正能贏的,是那些不起眼的。”
李渡心裏一動:
“老先生指的是?”
司徒文軒笑了:
“李閣主何必明知故問?”
“我當然是指的像李閣主這樣的人!”
李渡沉默了,老先生這麼他信的嗎?我自己都沒自信到這個程度。
司徒文軒繼續說道:
“你雲霧閣,現在有六萬百姓,一萬多戰兵,佔著棲霞山,跟北莽周旋。大幽九州,四方割據,誰都顧不上你。你隻要穩住,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未必沒有機會。”
李渡看著他:
“老先生,您覺得我該怎麼做?”
司徒文軒道:
“先拿下青州,以你在青州城的威望,立足青州,放眼天下。”
聽到這裏,李渡一陣苦笑:
“我也想啊。可青州城裏有三萬北莽兵,朱彪那廝又不肯鬆口。硬攻打不下來,軟磨又磨不動。”
“還有,雪州墨連勝那裏還有二十萬大軍,我拿下青州,到時候腹背受敵,不會死得更快嗎?”
司徒文軒分析著說:
“朱彪的事,老朽略知一二。他這人,打仗有一套,但不是墨連勝的嫡係。”
“墨連勝派尹良兵來,就是想奪他的權。你要是能抓住這個機會……”
“至於雪州的二十萬北莽軍,李閣主不要隻想到時候自己腹背受敵,要有自信。有著青州十幾萬民眾的擁戴,還怕一個水土不服的北莽人?隻怕,到時候腹背受敵的是他墨連勝,而不是你李渡李閣主。”
李渡眼睛亮了:
“司徒老先生高見啊,在下佩服。您的意思是,等他們內訌?”
司徒文軒點頭:
“對。尹良兵那廝,囂張跋扈,不會把朱彪放在眼裏。朱彪心裏有火,遲早要爆。等他們鬧起來,就是你動手的時候。”
李渡想了想:
“可我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山上六萬人,糧隻夠撐十天了。”
司徒文軒沉吟:
“糧的事,老朽可以幫忙。老朽在這城裏還有些關係,能弄到一批糧。但不多,頂多再撐半個月。”
李渡大喜:
“老先生願意幫忙?”
司徒文軒笑了:
“老朽都把你藏家裏了,還怕幫忙?”
他看著李渡:
“李閣主,老朽倒有個問題想問你。”
李渡趕緊說道:
“司徒先生請說。”
司徒文軒盯著他的眼睛:
“你拿下青州之後,想幹什麼?”
李渡愣了一下。
司徒文軒繼續道:
“是守著這座城,當個土皇帝?還是……想更進一步?”
李渡沉默。
他知道司徒文軒在問什麼。
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很多次。
他想起穿越以來的種種。
逃難、打仗、救人、建山頭。
他做的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那六萬人活下去。
可然後呢?
六萬人活下去之後呢?
他看著司徒文軒,忽然開口:
“老先生,我如果說,我想取天下,您信嗎?”
司徒文軒愣住了。
他看著李渡,眼神複雜。
李渡又粗略地把自己的從青州出去之後的所見所聞,以及在雲霧閣的所作所為簡要地對司徒文軒說了一遍。
司徒文軒聽得很認真,過了很久,他笑了:
“信。李閣主,你說的這些,我都信。”
李渡一愣:
“您信?”
司徒文軒點頭:
“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有想陞官的,有想發財的,有想保命的。但像你這樣,敢說想取天下的,你是第一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取天下,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要有兵,要有糧,要有人才,要有民心。你雲霧閣,現在有兵有民,民心也有了。缺的是糧和人才。”
他轉過身:
“糧,可以想辦法。人才,老朽可以幫你。”
李渡站起來:
“老先生願意出山?”
司徒文軒搖頭:
“老朽這把年紀,出不了山了。但老朽可以幫你物色人才,可以在城裏給你當內應。”
他看著李渡:
“李閣主,老朽幫你,不是因為想讓你取天下。是因為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李渡道:
“哪些話?”
司徒文軒道:
“你說你見過餓死的人,不想再看到那種眼睛。老朽在官場幾十年,其實也是一心為民,但我畢竟年老力衰了,你的理想就是老朽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