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大幽黛州,皇城,禦書房內。
大幽天子,龍靖天,端坐在龍案後頭,腰背挺得筆直。
登基十九年來,手上沾過的血比禦書房裏的書還多。
他這會兒正看一份密報。
青州來的,棲霞山那仗的經過。
看完最後一個字,
他把密報撂在案上,沒吭聲。
禦書房裏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劈啪響。
大幽絕頂高手燕鐵明安靜地站在他的身後。
三皇子龍玉謙跪在下頭,額頭貼著地磚,脊梁骨發涼。
太子龍玉榮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臉上看不出喜怒。
二皇子龍玉宸嘴角那點笑若有若無,瞥了眼跪著的弟弟,跟看條死狗似的。
還有幾個內閣老臣,都垂著腦袋裝木頭人。
龍靖天把密報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聲響起,
嚇得龍玉謙的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龍靖天慢悠悠地開口,
“一千二百江湖高手。”
“玄天宗九品宗主林天風打頭陣。還有,破城弩三十多架,什麼暗殺組織影樓殺手幾十號,一個號稱天下毒王的鬼手毒王壓陣。”
他甚至都沒有抬頭,接著又說道,
“攻一座小山寨。”
“死了一半還多。”
“九品高手重傷跑回來。”
“鬼手毒王讓人剁了雙臂,現在還關在人家地牢裏,成了無手毒棍。”
“影樓殺手摺了七成。”
“破城弩,一架都沒帶回來。”
他又頓了一下,這回抬眼看向跪著的兒子。
“然後你跟朕說——你儘力了?”
龍玉謙額頭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打顫地說道:
“父皇息怒!兒臣……兒臣確實在場盯著,隻是那李渡太過狡詐,手段層出不窮,又有地利……”
龍靖天煩躁地打斷他,
“夠了。”
“朕讓你去,是讓你看著,不是讓你去看戲,”
“不是讓你去替他們找藉口的。一群沒用的東西。”
龍玉謙立刻閉嘴,腦袋垂得更低,心裏在嘀咕,
“這個差事真不該接,這是誰接誰死的難題啊!”
禦書房裏又安靜下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
龍靖天看向太子龍玉榮:
“玉榮,你怎麼看?”
太子龍玉榮微微躬身,不緊不慢地說:
“父皇,兒臣以為,三弟雖然有失察的錯處,但青州這事,根子恐怕不在三弟身上。”
龍靖天有點驚訝,
“哦?”
龍玉榮眼神好似不經意掃過二皇子龍玉宸,
“那批破城弩,據兒臣所知,不是從朝廷軍械庫裡出來的。”
“是從北莽走私進來的,經了某些人的手,才落到江湖人手裏。這事要是往深了查,怕是要牽扯到……”
他故意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明擺著了,
這是有所指啊!
二皇子龍玉宸臉色微微變了變,
馬上又恢復正常,也不冷不熱、鎮定自若地開口:
“大哥這話,是在點誰呢?”
太子沒接話。
龍玉宸繼續說:
“青州這事,兒臣也是事後才知道。那批破城弩打哪兒來的,兒臣不清楚。不過兒臣倒有個疑問——”
他看向跪著的龍玉謙,
“三弟既然親自督戰,幹嘛不調青州駐軍幫忙?一千二百江湖客打不下來,加上幾千邊軍,還打不下來?”
龍玉謙氣得咬著了後槽牙:
“二哥說得輕巧!青州邊軍剛讓趙卜闊那個廢物敗光了,新調去的駐軍人地兩生,怎麼貿然調動?”
龍玉宸不以為然地嗬嗬一笑,
“那你就這麼乾看著?”
龍玉謙有些氣惱地反駁道,
“父皇明旨是讓江湖勢力解決江湖事,兒臣要是擅自調兵,豈不是給人留話柄?”
龍玉宸又笑了,
“給人留話柄?”
“三弟,你現在這樣,就不給人留話柄了?”
龍玉謙氣得不輕,隻回了一個,
“你……”
這時,龍靖天開口了。
“夠了!!!”
聲音不高,
威力十足。
兩人立刻閉嘴。
龍靖天看著案上的密報,
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
“這個李渡,上次不是說他實力很弱嗎?就一草包大夫而已?”
“現在突然這麼厲害?是什麼原因,查清楚了嗎?”
太子龍玉榮上前一步:
“回父皇,查清了。這人大概半年前出現在青州,起初就是個流民,後來收了幾個徒弟,在棲霞山落了腳。短短幾個月,拉起來幾千號人,建了山寨,操練戰陣,打造器械。”
“青石坡那一仗,以少勝多,全殲趙卜闊三千邊軍。”
聽到這裏,龍靖天有些不悅,
“這些,上次不是都稟報了嗎?有沒有新的情報!”
龍玉榮趕緊直擊重點,
“這一仗,以寡敵眾,正麵擊潰一千二百江湖聯軍,重傷九品高手林天風。”
“最關鍵的是,此人的醫術來歷成謎,武功路數古怪,用的器械聽都沒聽說過。他那個落魄家庭肯定教不出來。”
“兒臣無能,他背後是不是有高人指點,那些武功、醫術的來歷,沒有查出來。”
接著,他頓了頓,
“更邪門的是,這人特別會收買人心。他手下那些人,都願意替他賣命。打完仗統計,雲霧閣那邊死傷不大,
愣是沒有一個投降的,沒留一個活口給咱們。”
禦書房裏又安靜下來。
死傷不大?
沒有一個投降?
沒留一個活口?
龍靖天的手指頭輕輕敲著龍案,
咚,咚,咚。
“朕的邊軍,三千人讓人全殲,多少人投降了?”
沒人敢答話。
因為,答案大夥兒心裏都有數。
這不是一個問題,
隻是對自己的一個否定而已。
見氣氛有些尬,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上前一步,
他就是內閣首輔胡章。
“陛下,老臣有話想說。”
龍靖天準了,
“胡愛卿,請說。”
胡章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個李渡,確實有過人之處。但陛下想過沒有——他為什麼要打這兩仗?”
龍靖天看著他。
胡章又接著慢慢說道。
“第一仗,趙卜闊帶著邊軍去圍他,他打了。第二仗,玄天宗聯合江湖各派去圍山,他又打了。”
“可這兩仗,他都是守,不是攻。他從沒主動出擊過。青石坡打完,他沒有趁勢取青州。這一仗打完,他也沒有追殺潰兵。”
龍靖天沒說話。
其他人也沒說話,
大家都在思考。
胡章接著說:
“陛下,這人雖然有梟雄的本事,卻沒有梟雄的心思。他守的,隻是一座山。護的,隻是一群人。”
太子龍玉榮忍不住插了一句:
“胡閣老是說,此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