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夜色美好。
李渡獨自一人來到了雲霧軒的後山崖邊。
山風很輕。
月光很淡。
他看著山下。
山下,雖然經過了連日來的清理,
差不多幾乎沒有了聯軍大營撤走後留下的滿地狼藉,
但剛剛經歷的那樣一場惡戰,
沒有人會忘得這麼快,
哪怕是兩世為人的李渡,也一樣,
戰爭的各種場景,
卻好像仍然定在了他的心裏。
他看著遠處青州城的方向,
能看見,
幾點稀疏的燈火。
抬頭看著更遠的天邊,
星河浩瀚。
這時,
李渡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剛穿越時,
在這個世界睜開的第一眼。
那時他躺在一張病床上,一副病秧子模樣,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他還想起了收留海棠的那個早上。
那時他隻是覺得這個小姑娘可憐,隨手見義勇為。他不知道,那次偶然的救助會換來現在的一切,
換來她為他擋的那一毒攻,
換來她紅著眼眶說的那句“公子”。
想起第一次在青州城內見到雲婉雪,像落入凡塵的仙子。
那時他想,這樣的人,怎麼會來到這樣的地方?會到他小小的雲霧閣來,當時的雲霧閣,還隻是個醫廬,十多號人。
他沒想到,
這個仙女一樣的姑娘,
她會成為雲霧閣最溫柔的支撐,
會在每個他疲憊的夜晚,
默默遞上一杯熱茶。
李渡還想起厲無心拍著胸脯說“怕個鳥”的大義凜然的樣子。
想起霍青璿默默擦劍,隻說了兩個字——“死戰”的神情。
想起百裡菲菲,策馬而來,紅衣獵獵,對自己貼心貼肺。
還想起了明月、澹臺聞、林棲梧、曲清弦、魏鐵山、淩逸奇……
想起了,他們或者是係統指引,或者是與自己不期而遇,想起了他們的一切過往。
想著想著,
李渡的腦海中又想起了那些犧牲的弟子。
有些他叫得出名字。
有些他甚至沒來得及問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試探著在腦海中輕輕開口,沒抱指望地與一直沉默的係統交流,
“係統大哥。能出來嗎?心理問題,隻有你能解。”
這個時候,係統居然破天荒地回應了,
【在的。宿主請說。】
李渡有些意外,正好缺個能聽他真話、內心秘密的物件,於是劈哩叭啦說了一長串,
“我問你。”
“這個世界,到底有什麼意義?”
“爭來爭去,殺來殺去。”
“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
“今天你死了,有人為你哭。”
“明天哭你的人死了,又有別人為他們哭。”
“然後呢?”
“然後這山還是山,這風還是風。”
“死的人,就像從來沒活過一樣。”
“我真的需要大開殺戒,去統一天下?”
係統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渡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就當李渡準備放棄的時候,
突然,他腦海中聽到了係統的回答:
【宿主,這個問題,係統無法回答。】
【係統隻能提供輔助,無法賦予意義。】
【意義——】
【需要宿主自己去尋找。】
李渡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說得對。”
“意義這種東西,問別人,是問不出來的。”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滿天星河。
突然想起前世他讀過一句話,
大概意思是,
每個人都是自己生命意義的作者。
那時他不懂,覺得這是空話。
此刻站在這山崖上,他卻好像忽然明白了。
意義不是藏在什麼地方等著人去發現的寶藏,
而是人活著的每一天,
自己一筆一畫寫出來的東西。
想到這,他似乎有點明白了,腦海中在不斷翻騰,
“我李渡,前世活了二十多年,除開會寫幾篇材料,一事無成,過勞猝死。”
“結果意外穿越了,來到這裏,撿了一條命。”
“還成為了係統的工具人,稀裡糊塗當了閣主,稀裡糊塗收了這群人。”
“稀裡糊塗被他們叫一聲‘閣主’。”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自己——”
“放不下他們了。”
他心裏又在回味著他的夥伴們。
“婉雪,菲菲,青璿,海棠。”
“厲無心那個莽夫。”
“澹臺先生,明月。”
“棲梧,清弦,鐵山,逸奇。”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弟子。”
“他們叫我閣主。”
“他們信我。”
“他們把命交給我。”
想著想著,李渡深吸了一口氣。
山風灌進肺裡,
帶著冬天草木的清香和冰涼。
“所以。”
“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我得帶著他們,活下去。”
“活得好一點。”
“讓那些死去的人,沒有白死。”
“我之所以要奪天下,不是係統的工具,不是為了自己能苟活,而是為了千千萬萬像婉雪他們一樣追隨我的人,追求美好生活的人,”
“我不能活成係統的工具人,我要做真正的自己,哪怕沒有係統,這個打天下,也是我的夢想。”
這一下,李渡感覺自己心境豁然開朗,
於是,他立即抽出驚鴻劍。
劍身微微震顫,
發出清越的低鳴。
李渡對著劍,
一字一頓,
輕輕地念著,
就像一次真情告白,
“我名李渡!!!”
“渡己,渡人,渡世界。”
“渡不了世界,就渡眼前人。”
“渡不了所有人,就渡願意跟我走的人。”
“這便是我的道。”
“這便是我活在這個世上的意義。”
山風驟起。
吹動了,他的衣袍。
吹散了,滿山雲霧。
月光也清亮如水,
灑在了他的身上,
也灑在了驚鴻劍上。
劍身映著月光。
秋水。
星河。
他此刻的眼神。
融為一體。
李渡忽然想起一句話,
不知道是前世在哪本書裡讀到的,
“人這一生,能渡自己,已是萬幸;若能渡人,便是大幸;若能渡世,那是天命。天命不可強求,萬幸和大幸,卻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後。
但他知道,他會一直走下去。
為了那些把命交給他的人。
為了那些還在等著他的人。
也為了他自己……
那個前世一事無成、
這輩子想要活出點樣子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