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城主府時,日頭已然西斜,天際被染成了絢爛的金紅色。
李渡和霍青璿並肩走在返回客棧的街道上,
霍青璿指尖挑著那枚鎏金令牌的絛子,令牌在她手心晃悠,映著晚霞,流光溢彩。
令牌在手,讓她臉上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語氣也輕快了些:
“這馬雄,倒是爽快人。令牌給了,連給趙卜闊的信都寫了。”
李渡側頭看她,難得見她露出這種近乎把玩心愛之物的小女兒情態,不由也跟著笑了笑:
“他是個聰明人,更是個孝子。
我們救了他母親,便是給了他最不能拒絕的理由。”
“這令牌,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報恩方式。”
“至於那封信……留著便是,暫時用不上。”
聽到這話,霍青璿有些不解,連忙問道,
“不用?為何?”
“哪怕隻是讓趙卜闊遲疑片刻,也是好的。”
李渡分析道,
“因為此刻遞信,非但無用,反而可能害了馬雄。”
“趙卜闊既已點齊兵馬,打出旗號,便是奉了朝廷之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一紙私信,豈能動搖軍國大事?
若他念舊情,最多陽奉陰違,稍稍拖延,但絕不會罷兵。
若他不念舊情,或顧忌二皇子耳目,這信反而會成為馬雄‘私通賊寇’的把柄,為他招去殺身之禍。”
“所以說,此信,眼下是廢紙一張,但或許將來某日,能在別處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霍青璿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節,連忙點頭,然後又好奇問道:
“還是你想得周全。那馬雄說要辭官,是真心麼?”
李渡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裏帶著些微的感慨:
“人在極度激憤或極度感恩時說的話,往往是真心話。
他想帶著老母遠離這是非之地,此刻必是真心實意。”
說到這的時候,李渡轉過身,看向了霍青璿,
“隻是時移世易,想法或許會變。
況且,他若真一走了之,雪州落入二皇子更聽話的爪牙手中,對周邊百姓、對我們日後,未必是福。
此事,且走且看吧。”
看到霍青璿好像聽明白了,李渡又笑著說道,
“當務之急,是去會會雪來客棧裡,那些對‘驚鴻劍’朝思暮想的‘朋友們’。
去看看曹興還有他背後的人,到底有些什麼人。”
……
天色擦黑,華燈初上。
雪來客棧後院,卻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與漸趨安靜的街道形成鮮明對比。
喬裝打扮後的李渡和霍青璿,悄無聲息地繞到後院月門邊。
隻見院中空地上圍了三、四十來號形形色色的江湖客,中間兩人正在拳腳相搏,呼喝不斷。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腰間挎著一把厚背鬼頭刀的大漢,
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正是血刀門門主曹興。
對於兩人的打鬥,他看得直皺眉頭,搖頭晃腦,滿臉橫肉一顫一顫地說道:
“停停停!軟綿綿的像娘們!
就這點本事,
也想來老子這兒混飯吃?
滾一邊去!”
這時,有人瞧見了月門下的李渡二人,揚聲喊道:
“曹爺威武,又來倆新人來投奔啦!”
曹興聞聲,“豹眼”一翻,目光掃了過來。
看見李渡一副尋常江湖客的蠟黃臉,揹著把不起眼的鋼刀,旁邊跟著個低眉順眼、穿著素青衣裙的年輕女子,
他臉上頓時露出幾分輕視,粗聲粗氣地問:
“哪條道上的?報個蔓兒!”
李渡上前一步,姿態放得較低抱拳道:
“在下郝青,這是舍妹郝璿。江湖散人,無門無派。”
“聽聞曹門主在此聚義,廣納豪傑,特來投奔,求個前程。”
曹興嗤笑一聲,
“散人?還帶個妹子?”
說完,目光在霍青璿身上打了兩個轉,然後又毫不客氣地說道:
“咱們乾的可是刀頭舔血、腦袋別褲腰帶上的買賣!
不是遊山玩水,更不是帶著家眷踏青!你這拖家帶口的,能頂用?”
李渡不慌不忙,依舊用恭敬的態度說道:
“曹門主見諒。舍妹自幼習武,家傳的幾手劍法還堪自保,絕不拖累大家。”
“至於在下,早年跟著走方郎中學過幾年,認得草藥,懂得些治傷止血、化解尋常毒物的法子,或許能幫兄弟們處理些小傷小痛。”
旁邊一個剛比試完、正揉著胳膊的持刀漢子聞言,咧嘴譏笑道,
“治傷?咱們是去乾大事、發大財的,不是開善堂!帶個郎中頂屁用?
“小白臉,趁早帶著你妹子回家繡花生孩子去吧!”
話音落下,引來周圍一陣鬨堂大笑。
就在這笑聲鼎沸之時,一直低著頭、好像羞怯不敢見人的霍青璿,驀然抬眸。
眼中哪還有半分怯懦,隻剩下冰冷的清光。
她甚至沒看那譏笑的漢子,身形隻似微微一動,
眾人隻覺青影一晃,“嗆啷”一聲清越劍鳴,
一道森寒刺骨的劍氣,精準無比地直刺那漢子咽喉要害!
笑聲戛然而止。
那漢子臉上譏諷的笑容瞬間僵住,想動已經來不及了,隻覺喉頭麵板上冰冷的死亡觸感清晰傳來!
滿屋的人,鴉雀無聲,眼睛瞪得老大,
與其說是都被霍青璿這一手給愣住了,還不如說是被震住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曹興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豹眼”精光四射,緊緊盯住霍青璿緩緩歸鞘的劍:
“好快的劍!姑娘你這身手,怕是已有七品了吧?”
霍青璿已重新低下頭,好像剛纔出手的不是她,聲音輕輕柔柔回答:
“小女子不知品階,胡亂練的,讓曹門主見笑了。”
她本來已經是七品巔峰高手,這次出手,將氣息壓製在七品初階左右,就技驚四座。
曹興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胡亂練的’!”
“管他幾品,能打就行!”
“郝兄弟,郝姑娘,坐!來啊,給這兩位新兄弟看座,上酒!”
立刻有人搬來椅子,端上酒肉。
曹興舉起海碗,環視院中眾人,高聲道:
“來!
幹了這碗酒,
往後就是自家兄弟,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