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像一粒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漣漪雖然暫時平息，但水底潛藏的暗流卻開始湧動。
接下來幾天，林曉和蘇曉默都格外警惕。出門前會先透過貓眼觀察樓道，取快遞時仔細檢查包裹，晚上也會反複確認門窗是否鎖好。連我都能感覺到空氣裏那根繃緊的弦，散步時不再像以前那樣完全放鬆，耳朵和鼻子時刻處於高度警戒狀態，留意著任何不尋常的氣味或動靜。
內心OS：如果讓我聞到那個紙箱上的味道，我一定記得。混合著廉價油墨、灰塵，還有一絲……煙草和薄荷糖的古怪氣味。
林曉沒有選擇在業主群裏公開匿名信的事。“在沒有證據指向具體人之前，公開隻會打草驚蛇，也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猜測和恐慌。”他對蘇曉默分析道，理性而克製。
蘇曉默點頭讚同，但她的方式更主動一些。她利用自由職業的靈活時間，開始“無意中”在小區裏多走動，和保潔阿姨聊聊天，在快遞點多停留一會兒，甚至去小廣場看孩子們玩耍時，也會“隨口”提起最近有沒有看到生麵孔在小區裏轉悠。
“側麵打聽一下，總比幹等著強。”她說這話時，正坐在我們家餐桌旁，用膝上型電腦整理她收集到的零碎資訊。奧利奧這次膽子大了些，蹲在她腳邊的貓包裏，透過網格觀察我。我趴在我的墊子上，保持著安全距離，偶爾和它對望一眼。
內心OS：她在用她的方式保護我們。和林曉不同，但同樣可靠。
我也沒有閑著。作為一隻狗，我有我的“情報網路”。下一次和閃電、德牧老大、金毛溫蒂聚會時，我提起了匿名信的事（用狗狗的方式，表達“有兩腳獸用難聞的紙嚇唬我的兩腳獸”）。
閃電立刻炸毛：“什麽？！誰敢欺負你和林曉？告訴我氣味，我幫你滿小區找！”
德牧老大沉穩地嗅了嗅我身上可能殘留的紙箱氣味（雖然很淡了），眼神銳利：“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為，很低劣。我們會留意的。最近小區裏，確實有些讓人不舒服的陌生氣味徘徊。”
溫蒂溫柔地蹭蹭我：“別擔心，哈哈。我們都在呢。如果有壞蛋，我們一起把他趕出去。”
狗狗們的忠誠和義氣讓我心裏暖烘烘的。內心OS：我不是孤軍奮戰。
三天後的傍晚，線索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那天蘇曉默來我們家吃飯，飯後她照例去陽台收白天晾曬的畫稿。突然，她“咦”了一聲。
“林曉，你過來看。”
林曉走過去，我跟在後麵。蘇曉默指著陽台玻璃窗的外側，靠近底部的位置。那裏有幾個模糊的、帶著點泥土痕跡的……爪印。
不是我的爪印。我的爪印林曉認識，而且我幾乎不去陽台外側（那邊沒有防護網，林曉不允許）。也不是鳥類的痕跡。那爪印很小，分瓣，帶著鉤狀的尖端劃痕。
“這是……貓的爪印？”林曉皺眉。
“而且很新。”蘇曉默湊近仔細看，“今天下午我晾畫稿時還沒有。這高度……不像是野貓跳上來能輕易留印的位置。除非是藉助了旁邊的空調外機或者管道。”
她說的空調外機屬於樓下鄰居，從我們陽台側麵伸出去一小部分。如果有什麽東西從樓頂或更高處順著管道和外機爬下來，確實有可能在我們陽台外側短暫落腳。
“難道是奧利奧？”林曉剛說完就自己否定了，“不對，奧利奧不可能自己跑到這裏來，而且它也沒這麽大膽子。”
蘇曉默搖頭，臉色有點嚴肅：“不是奧利奧。這爪印比奧利奧的小，而且……奧利奧的爪子我定期剪，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鉤痕。這更像是……”
她頓了頓，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我輕輕“嗚”了一聲。
內心OS：野貓？但野貓為什麽特意爬到這裏，在玻璃上留下痕跡？
就在這時，奧利奧在客廳貓包裏發出了一聲急促的“哈！”，背微微弓起，盯著陽台方向。
我們三個（兩人一狗）同時警覺起來。蘇曉默輕輕拉開陽台門，我們走了出去。夜晚的空氣微涼，小區裏燈火闌珊。
德牧老大低沉的聲音忽然從樓下的小花園傳來，方向正是我們這棟樓的側麵：“汪！（注意！有東西在爬牆！）”
緊接著是閃電的吠叫：“嗷嗚！（我看到影子了！在管道上！）”
林曉和蘇曉默立刻探頭向下看。我也把前爪搭在陽台欄杆上（林曉趕緊按住我）。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線，我看到一個瘦小的、敏捷的黑影，正順著樓側麵的排水管道，飛快地向上攀爬，消失在上一層的陰影裏。
速度太快，看不清具體是什麽，但那個輪廓和移動方式……
“是貓。”蘇曉默肯定地說，“但絕對不是普通的流浪貓。它動作太有目的性了，簡直像……”
“像在偵察。”林曉接上了她的話，臉色沉了下來。
我們回到屋內，關好陽台門。氣氛有些凝重。匿名信、神秘的貓爪印、夜晚在樓外攀爬的不明貓影……這些碎片似乎可以拚湊出某種令人不安的圖景。
“有人在利用貓？”蘇曉默說出這個猜測時，自己都覺得有些離譜，“訓練貓來窺探？這……”
“不是沒有可能。”林曉開啟電腦，開始搜尋，“有些特殊品種的貓非常聰明，經過訓練可以完成一些簡單指令。而且貓體型小，靈活，不易引人注意。如果隻是為了確認住戶是否在家，或者觀察大致情況……”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我們都明白了。如果是這樣，那對方的手段比我們想象的更偏執，也更難防範。
“報警吧。”蘇曉默提議，“就算沒有直接證據，這些異常情況也該報備一下。”
林曉同意了。他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簡明扼要地說明瞭最近收到匿名恐嚇信，以及發現疑似被利用動物進行窺探的跡象。接警員記錄了下來，表示會加強附近巡邏，並建議他們安裝監控。
掛掉電話後，林曉看向蘇曉默：“明天我就去買攝像頭，裝在門口和陽台外。你也裝一個吧。”
“嗯。”蘇曉默點頭，又看向我，“哈哈，最近你也要格外小心，出去一定要牽好，不要亂吃地上的東西。”
我蹭蹭她的手錶示明白。內心OS：放心吧，我的鼻子很靈，陌生食物我纔不會碰。
當晚，蘇曉默回去後，林曉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說話。我走過去，把頭枕在他膝蓋上。
他歎了口氣，手無意識地撫摸著我的背：“有點累，哈哈。我隻想和你過平靜的日子，怎麽就這麽難呢？”
內心OS：對不起，林曉，好像是我帶來的麻煩……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用力揉了揉我的耳朵：“不是你的錯。是那些心術不正的人的錯。你那麽好，那麽勇敢，是他們的問題。”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曉默發來的訊息：“我查了一下，訓練貓做這種事的案例極少，但並非沒有。通常需要長期接觸和特定誘導。我們這棟樓，或者附近，有沒有誰養貓，又最近行為比較奇怪的？”
林曉回想著：“我們這層就你和302養貓。樓下401好像也養了一隻，但很少見出來。其他……”
他忽然停住了，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翻看業主群的曆史訊息。過了幾分鍾，他抬起頭，眼神銳利：“上個月，502新搬來一個租客，是個年輕男人，在群裏問過哪裏可以買到‘性格安靜、聰明易訓的貓咪’。當時有人推薦了寵物店，也有人開玩笑說‘安靜又聰明的貓那可不好找’，他回了一句‘我有辦法’。”
502！就在我們樓上！
林曉立刻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蘇曉默。兩人決定，明天白天，以“拜訪新鄰居”的名義，上去探探情況。
第二天上午，林曉和蘇曉默帶著我（蘇曉默說帶上狗可能更自然，也能觀察對方對動物的反應），敲響了502的門。
敲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頭發有點亂、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出現在門後，眼神有些躲閃：“找誰？”
“你好，我們是樓下402和302的鄰居。”林曉露出友善的笑容，“剛看到群訊息，知道你新搬來，打個招呼。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們。”
男人看了看林曉，又看了看蘇曉默，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捕捉的情緒——不是驚訝或好奇，更像是……評估？警惕？
“哦，謝謝。”他語氣冷淡，“沒什麽需要幫忙的。”說著就要關門。
“你家也養貓嗎？”蘇曉默適時開口，語氣輕鬆，“我養了隻黑白貓，叫奧利奧。看到門口有貓砂，猜的。”
男人關門的動作頓了一下：“嗯，養了一隻。”
“什麽品種呀？我特別喜歡貓，可以交流一下。”蘇曉默笑容甜美，顯得毫無攻擊性。
“……就是普通的狸花貓。”男人似乎不願多談，“還有點事，先這樣。”說完，不由分說地關上了門。
吃了閉門羹，但並非全無收獲。
回到我們家，蘇曉默立刻說：“他絕對有問題。眼神不對，態度也奇怪。而且，他說是‘普通的狸花貓’，但我剛纔在門縫裏瞥到他玄關放著的食盆和水盆，旁邊還有個小箱子，裏麵露出的玩具……不像是給普通家貓玩的，更像是訓練用的道具，帶響片和鐳射的那種。”
林曉點頭：“我也注意到了。他看哈哈的眼神，不像一般人看到狗的樣子。”
我趴在地上，回憶著剛才門縫裏飄出的氣味。502房間裏有一種複雜的味道：男人的體味、貓的味道（確實有貓，不止一隻？）、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電子裝置發熱的金屬味，以及……很隱約的、和匿名信紙箱上相似的油墨味？
內心OS：氣味很雜。我需要更近一點才能確認。
“我們現在沒有直接證據。”林曉理性分析，“光靠懷疑和一點貓爪印，警察也沒法采取行動。”
“那就找證據。”蘇曉默眼神堅定，“如果他真的訓練貓做壞事，總會留下痕跡。而且，他為什麽要針對我們？我們和他無冤無仇。”
這個問題暫時無解。
下午，林曉出門購買監控裝置。蘇曉默在家畫畫，我趴在墊子上休息。突然，我聽到陽台上傳來極其輕微的“哢噠”聲，像是小石子敲擊玻璃。
我立刻警覺地站起來，躡手躡腳走到陽台門邊，透過玻璃向外看。
外麵空無一人。
但我的鼻子捕捉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熟悉的氣味——502那個男人的氣味！雖然很淡，但剛才絕對出現在陽台附近過！
我發出低沉的警告性嗚咽。蘇曉默聞聲走過來：“怎麽了，哈哈？”
我衝著陽台外低聲吠叫。蘇曉默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也皺起了眉。她輕輕拉開一條門縫，我立刻擠出去，鼻子貼著陽台邊緣仔細嗅聞。
氣味殘留非常微弱，但沿著陽台外側，似乎有向樓上延伸的趨勢。我抬頭看向樓上502的陽台底部。
內心OS：他剛才下來過？還是那隻貓帶著他的氣味？
蘇曉默也意識到了，她臉色微白，立刻把我拉回屋內，鎖好陽台門。“看來，我們真的被盯上了。”
晚上林曉回來，安裝了監控。攝像頭正對門口和陽台外部。螢幕上的畫麵清晰地顯示著樓道和陽台外的景象。
“如果他還敢來，就能拍下來。”林曉除錯著手機上的監控APP。
然而，一連兩天，風平浪靜。502的男人偶爾出入，但行為正常。監控裏也沒有拍到任何異常。
直到第三天深夜。
我正趴在床邊墊子上睡覺，耳朵忽然動了動。一種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被人類察覺的摩擦聲，從陽台方向傳來。
我立刻睜開眼睛，沒有發出聲音，輕輕走到臥室門口，看向客廳裏閃爍著微弱紅光的監控顯示器。
螢幕上，陽台外的畫麵裏，一個瘦小的黑影，正試圖用爪子去撥動攝像頭！它的動作很小心，但監控的紅外模式清晰地拍下了它的樣子——一隻瘦削的狸花貓，眼神在紅外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
而更讓人背後發涼的是，這隻貓的脖子上，似乎套著一個極小的、深色的、不像普通項圈的東西。
它撥弄了幾下攝像頭，似乎意識到無法移動或關閉，便放棄了。然後它轉過身，麵向玻璃門，靜靜地蹲坐下來，琥珀色的眼睛，隔著玻璃，似乎在凝視著黑暗的室內。
它就那樣蹲了足足五分鍾，一動不動，像一尊詭異的雕塑。
然後，它悄無聲息地跳上旁邊的管道，消失在夜色中。
我渾身毛發微微豎起。那不是野獸的眼神，那眼神裏，有一種令人不適的、被操控般的空洞和專注。
林曉和蘇曉默被我叫醒（我用爪子輕輕拍打林曉，然後叼來手機，螢幕上是監控回放），看完錄影後，兩人都沉默了。
“這絕對不正常。”蘇曉默聲音發緊，“那隻貓……不像活物，更像是個……攝像頭。”
“它脖子上的東西，可能就是微型攝像頭或者發射器。”林曉放大畫麵，但畫素不夠，看不清細節。“報警吧，這次有錄影了。”
這一次，警察很快上門了。看了監控錄影，警察也認為情況異常，答應會找502的租客談話，並調查他的背景。
警察離開後，林曉和蘇曉默坐在客廳裏，情緒都有些低落。連續的騷擾和這種詭異的窺探方式，讓人感到身心俱疲。
我走過去，把頭分別擱在他們的膝蓋上，輕輕蹭著。
蘇曉默摸了摸我的頭，忽然輕聲對林曉說：“其實……有點害怕。”
林曉沉默了一下，伸出手，猶豫片刻，還是輕輕覆在了蘇曉默放在我頭上的手背上。
“別怕。”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有我在。有哈哈在。我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這個家。”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蘇曉默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抽開。
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
但在這個燈火通明的客廳裏，在兩人交疊的手掌下，在我毛茸茸的腦袋上方，一種比之前更緊密的、共同對抗黑暗的紐帶，正在悄然形成。
惡意在暗處滋生。
但溫暖也在相依中茁壯。
我，哈哈，作為這個家的一份子，作為他們共同的守護物件和守護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家，從來不是一座孤島。
它是彼此背靠背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