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之後的早晨,陽光格外清澈,像被洗過一樣。
我從林曉的懷抱中醒來時,他已經輕手輕腳地準備去上班了。見我睜開眼睛,他揉了揉我的頭:“醒了?哈哈”
他給我準備好早餐和水。“今天有個重要的客戶會議,可能會晚點回來。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嗯?”
我蹭了蹭他的手,表示明白。
門關上的聲音響起後,屋子裏恢複了安靜。但這種安靜和以前不同——它充滿了我和林曉共同生活過的痕跡:沙發上有我們一起看電視時我趴過的凹陷,茶幾邊緣有我不小心撞到的細微劃痕,空氣裏混合著他的氣味和我身上的狗味(他說是“陽光曬過的毯子味”,我姑且相信)。
我例行巡視領地,檢查每個房間,最後在陽台的玻璃門前停下。外麵的世界陽光明媚,偶爾有鳥飛過。我看著自己的倒影:那隻半折的耳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顯眼。
內心OS:閃電說今天下午它們會在小廣場玩新買的會發光的飛盤。想去。但得等林曉回來。
上午的時間在啃咬兔子(小心避開縫合處)、追自己的尾巴轉了三圈(有點暈)和對著窗外路過的小鳥發出威脅性低吼(但它們根本聽不見)中度過。
中午時分,樓道裏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
不是林曉回家的腳步聲,也不是熟悉的鄰居。是拖動行李的聲音,還有鑰匙碰撞聲,以及——一個年輕女性的說話聲,聲音清脆,帶著點疲憊和興奮。
“就這裏了,師傅,箱子放門口就行……謝謝啊!”
新鄰居?
我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盡力了),跑到門邊,鼻子貼著門縫使勁嗅。陌生的氣味:淡淡的茉莉花香,新皮革的味道,還有搬家灰塵的氣息。是個女性人類。
接著,我聽到對麵開門、關門,然後是來回走動的腳步聲。新鄰居似乎開始整理東西了。
內心OS:新鄰居。會喜歡狗嗎?會不會也問“什麽品種”?
下午三點左右,我正百無聊賴地趴著,突然聽到對門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接著是什麽東西被打翻的聲音,還有慌亂的腳步聲。
然後,我家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敲門聲有點急。
我立刻站起來,警惕地盯著門,沒有叫——林曉說過,不要隨便吠叫打擾鄰居。
“請問有人在嗎?”門外傳來那個清脆的女聲,帶著明顯的焦急,“我是剛搬來的鄰居!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猶豫了一下,走到門邊,用鼻子嗅了嗅門縫。她的氣味裏現在混入了緊張和求助的情緒。
內心OS:林曉不在家。但我是一條狗。我能做什麽?
門又被敲了幾下,那個聲音更急了:“真的很抱歉!我的貓,它跑出來了!鑽進你們家門縫下麵的通風管道口了!我能進來找找嗎?或者您能幫我一下嗎?”
貓?!
這個詞匯啟用了我DNA裏某些模糊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高度警惕和好奇。貓是什麽樣的?上輩子在圍欄裏,我聽過一些年長的狗談論過這種生物:靈活、高傲、爪子很尖。
我還在思考,突然聽到門縫下麵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一聲細弱的“喵——”
緊接著,一個毛茸茸的、黑白相間的小腦袋,居然真的從門縫下方的通風口百葉窗縫隙裏擠了進來!先是頭,然後是整個瘦小的身體!
一隻貓!活生生的貓!出現在我家玄關!
它大概隻有我半個腦袋大,渾身髒兮兮的,黑白花紋像隨便潑上去的墨水,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裏寫滿了驚慌失措。它一落地,看到我這個龐然大物,瞬間炸毛,背高高弓起,尾巴像瓶刷一樣豎起,發出威脅的“哈——”氣聲。
我也愣住了,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但隨即擺出防守姿態,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聲。內心OS:闖入者!小型毛茸茸闖入者!
門外的鄰居聽到裏麵的動靜,更急了:“是不是進去了?它是不是進去了?拜托開開門!它膽子很小,可能會受傷!”
我看看炸毛的小貓,又看看緊閉的大門。小貓縮在牆角,雖然做出凶狠的樣子,但身體在微微發抖,眼神裏更多的是害怕。
內心OS:它好像比我更害怕。而且它那麽小……
我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尾巴從戒備的僵硬狀態垂下來,輕輕搖晃了一下。我發出了一聲輕柔的、安撫性的嗚咽,然後慢慢地、非常緩慢地趴了下來,把身體放低,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有威脅性。
小貓的炸毛狀態稍微緩和了一點點,但依然警惕地盯著我。
就在這時,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站起身,走到大門邊,然後用前爪——非常不熟練地——拍了拍門把手下麵的位置。我見過林曉怎麽開門,但我沒有可以旋轉把手的“手”。我隻能製造聲音,引起門外鄰居的注意。
“咚咚!咚!”我用爪子拍打門板。
門外的聲音停了,然後響起:“裏麵……是有人的對嗎?您能開開門嗎?”
我更用力地拍門,還加上了一聲短促的“汪!”
內心OS:快想辦法開門啊人類!你的貓在這裏!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我聽到那個女聲說:“等等……您家的門鎖,是不是那種可以用硬幣從外麵開的舊式鎖?如果是的話……我試試看,我不是壞人,真的隻是找貓!”
硬幣?鎖?
我完全不懂。但我聽到金屬摩擦的聲音,幾秒鍾後——
“哢噠。”
門,居然真的被從外麵開啟了!
一個年輕女性出現在門口,大約二十五六歲,紮著馬尾,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額角,眼睛很大,此刻正焦急地往屋裏掃視。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身上還沾著點灰塵。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在牆角那隻炸毛的小貓身上。
“奧利奧!”她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因為看到我還站在門口和貓之間。
“奧利奧,過來,到媽媽這裏來……”她輕聲呼喚,蹲下身,對我則露出一個非常抱歉、帶著試探的笑容,“那個……不好意思,這是你的家吧?你的主人呢?我是新搬來的鄰居,我叫蘇曉默。”
我沒有動,隻是看著她,又看看那隻叫奧利奧的貓。奧利奧看到主人,似乎膽子大了點,但還是不敢從我麵前經過。
蘇曉默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對我伸出手掌,掌心向上——一個表示友好、沒有威脅的姿勢,和林曉第一次見我時一樣。
“你好啊,大狗狗……你是什麽品種?長得真特別。”她的聲音很溫柔,眼神裏沒有我之前見過的審視或疑惑,隻有真誠的歉意和一點點對貓的擔憂。
內心OS:她問品種了……但語氣好像不一樣。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讓蘇曉默驚訝的動作:我慢慢地後退了幾步,讓開了從牆角到門口的通路,然後坐了下來,尾巴輕輕擺動。
奧利奧抓住機會,“嗖”地一下竄了出去,跳進了蘇曉默的懷裏,把臉埋起來,隻露出一個顫抖的小屁股。
蘇曉默抱住貓,徹底鬆了口氣,然後再次看向我,眼睛亮了起來:“謝謝你!你是在給我讓路嗎?你好聰明啊!”
她抱著貓,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繼續蹲著,好奇地打量我:“你的主人不在家嗎?你就自己在家?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我“汪”了一聲,聲音不大。
“你會帶我去找你的名牌嗎?”蘇曉默試探著問,指了指我的項圈。
我明白了,轉身朝客廳走去,走幾步回頭看看她。她領會了我的意思,抱著貓小心地跟了進來。
她看到了我的食盆、水盆、墊子,還有墊子上那個縫補過的兔子玩偶。她走到我的墊子旁,看到了項圈上的小牌子。
“哈哈?你叫哈哈?”她念出來,然後笑了,“很適合你。剛才謝謝你沒有嚇唬奧利奧,它剛做完絕育手術沒多久,又換了新環境,特別敏感。”
她環顧了一下整潔但明顯有狗狗生活痕跡的客廳:“你主人把你教得真好。自己在家也不拆家吧?”
內心OS:暫時還沒拆過。以後……不敢保證。
就在這時,樓道裏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林曉回來了!比平時早!
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門開了。
林曉提著公文包出現在門口,一眼看到客廳裏抱著貓的陌生女孩,以及蹲在女孩麵前的我,愣住了。
“這是……?”
“啊!您就是哈哈的主人吧?”蘇曉默連忙站起來,又是一通道歉和解釋,“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剛搬來對門,我的貓鑽到您家來了,我急得沒辦法,試著用硬幣開了鎖……我不是小偷!這是我的身份證,我住對門302!”
她手忙腳亂地想掏身份證,差點把貓摔了。
林曉聽完,臉上的警惕消散了,反而露出感興趣的表情:“用硬幣開的鎖?那鎖確實老了……沒關係,沒丟東西,哈哈也沒事就好。”他看向我,“哈哈,你沒欺負小貓咪吧?”
我走到他腳邊蹭了蹭,又看了看蘇曉默和她懷裏警惕偷看我的奧利奧。
“它不但沒欺負,還幫我給奧利奧讓路了。”蘇曉默連忙說,語氣裏帶著驚喜,“它真的好聰明,好像能聽懂我說話似的!”
林曉笑了,有點驕傲地揉了揉我的頭:“它確實挺聰明的。就是品種有點……說不清。”
“混血嗎?”蘇曉默走近兩步,仔細看我,不是審視,而是欣賞,“混血纔好呢,聰明健康。你看它的耳朵,多有個性!像不像那種特意設計的不對稱美學?”
林曉眼睛一亮:“你也這麽覺得?我第一眼就覺得它這耳朵特別可愛。”
內心OS:美學?可愛?你們人類的詞匯真高階。
兩個人就著我的品種、耳朵、聰明程度聊了起來。蘇曉默是個自由插畫師,剛搬來這個小區,因為這裏環境安靜適合創作。林曉則簡單說了是在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
“今天真是打擾了。”蘇曉默再次道歉,“為了賠罪,我晚上做飯,多做一點給你們送過來吧?就當是喬遷禮物和賠禮了。”
林曉本想推辭,但蘇曉默很堅持:“一定要的!不然我太不好意思了!”
最後林曉答應了:“那……就麻煩你了。哈哈,謝謝姐姐?”
我配合地“汪”了一聲。
蘇曉默笑著抱著貓回去了。門關上後,林曉蹲下來,認真地看著我:“可以啊哈哈,都會幫鄰居找貓了?還成了社交達狗?”
我得意地搖了搖尾巴,那隻半折的耳朵也動了動。
內心OS:小事一樁。不過這個新鄰居,好像還不錯?至少她和她的貓,沒問我為什麽不像哈士奇。
晚上七點,蘇曉默真的端著一個大大的保鮮盒過來了,裏麵是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還有紫菜蛋花湯。
“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隨便做了點。”她有點不好意思。
林曉邀請她進來一起吃,她婉拒了,說還要收拾屋子,但站在門口多聊了幾句。奧利奧這次沒跟來。
食物的香氣讓我坐立不安,尾巴搖得像螺旋槳。林曉和蘇曉默都被我的樣子逗笑了。
“它饞了。”林曉說。
“那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吃。”蘇曉默擺擺手,又對我笑了笑,“哈哈,下次帶奧利奧來跟你玩——如果它敢的話。”
她離開後,林曉把飯菜裝盤,給我也分了一小塊沒加調料的排骨。我吃得津津有味。
“新鄰居人不錯。”林曉一邊吃一邊說,“做的飯也好吃。”
我啃著排骨,表示讚同。
內心OS:排骨不錯。鄰居也不錯。但奧利奧……玩?我還沒想好怎麽跟一隻貓玩。
吃完飯,林曉主動去刷了保鮮盒,然後帶著我去對門還盒子。蘇曉默開門時,屋裏還是一片整理中的混亂,但她已經辟出了一小塊工作區,畫板架著,上麵有未完成的畫稿。
林曉瞥了一眼,驚訝道:“你畫得真好。這是……遊戲原畫?”
“嗯,接了些外包。”蘇曉默接過盒子,“隨便畫的。”
兩人又聊了幾句遊戲和繪畫。我則在門口,和門裏警惕探頭的奧利奧對視。這次它沒炸毛,隻是瞪圓眼睛看我。
我輕輕“嗚”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奧利奧“喵”了一聲,縮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林曉似乎心情很好,哼著不成調的歌。
晚上,他坐在電腦前加班時,突然對我說:“哈哈,你覺得蘇曉默怎麽樣?”
我趴在他腳邊,抬起頭,眨了眨眼。
內心OS:排骨做得好吃。說話好聽。不嫌棄我的耳朵。是個好人類。
林曉好像讀懂了我的眼神,笑了笑,揉了揉我的耳朵:“我也覺得不錯。不過……順其自然吧。”
他繼續工作,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著。
窗外的夜色溫柔,星星點點。
我的世界,從隻有林曉,到有了閃電、金毛、德牧那些狗朋友,現在,又多了會做糖醋排骨的新鄰居,和一隻需要我“讓路”的膽小貓咪。
品種的問題,似乎越來越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由林曉和我組成的“家”,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外延伸出溫暖的聯係。
而我能感覺到,一些新的、有趣的故事,正在這個平凡的夜晚裏,悄悄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