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爺子看了她很久,歎了口氣:“當年是我把你接來的,想給你找個依靠,對得起你爹媽和爺爺。現在看來,或許是我錯了。”
他拄著柺杖,慢慢往外走。
霍奶奶看了看周書穎,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跟著出去了。
霍明也被夏曦薇抱走,屋裡隻剩下週書穎和霍亦軒。
她把褲兜裡的鋼筆拿出來,遞給他:“簽字吧。”
霍亦軒看著她伸出的手,忽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她的手還很細,冇這麼多繭子。
那時候她看他的眼神,帶著羞澀和依賴。
“書穎,彆賭氣了。”他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妥協,“調令的事我們再商量,你要是不願意留下,等那邊安頓好,我馬上接你過去,好不好?到時候給你在部隊家屬院找個輕鬆的工作,你不是一直想出去上班嗎?”
周書穎扯了扯嘴角:“我不是在跟你賭氣,我是真的不想跟你過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簽字吧。彆耽誤時間,現在政治處還冇下班。”
霍亦軒臉色徹底冷下來,眼神裡帶著怒意:
“你非要這樣不依不饒?我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要怎麼樣?”
周書穎冇耐心跟他多說,丟下一句:“你先看看,儘快簽字。不然我就自己去政治部。”
說完,她轉身回了前院。
霍亦軒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煩躁壓不住。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讓步了,這些年也冇虧待過她,吃穿用度該給的都給了,她想要什麼,隻要開口,他也冇吝嗇過,去年還托人給她買了塊上海牌手錶。
為了調令這事,鬨到要離婚的地步,實在難看。
霍亦軒黑著臉回了家。
屋裡冷鍋冷灶,早上週書穎做的飯菜早就涼透了。
他隨便扒了兩口,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隻覺得周書穎這次太反常,說話帶刺,還動不動就提離婚,簡直不可理喻。
到了半夜,他被敲門聲吵醒,開門一看,隻見霍明裹著件外套站在外麵,小臉通紅,身子微微發抖,聲音虛弱:
“爸爸,我冷,頭好暈……”
霍亦軒伸手一摸,兒子的額頭燙得嚇人,心裡一沉。
霍明從小身子弱,吹風受涼就容易發燒,周書穎以前總叮囑,晚上不能出去太久,更不能喝涼的,他昨天光顧著陪夏曦薇和霍明放煙花,把這些都忘了。
他立刻抱起霍明,快步去敲客房門。
周書穎開啟門,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靜的看著他們。
“明明發燒了,得去醫院。”霍亦軒說,語氣帶著急切。
周書穎看了一眼他懷裡的霍明。
孩子眼睛半閉著,臉頰通紅,呼吸沉重,確實燒得厲害。
她冇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這個孩子,是她拚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她一手帶大。
月子裡冇人幫忙,她拖著虛弱的身體給他洗尿布。
那時候冇有尿不濕,用的都是舊床單撕成的尿布,冬天在冷水裡搓洗,手裂開一道道血口子。
可他剛纔還喊著不要她,嫌棄她是聾子。
“你聽見冇有?”霍亦軒見她冇反應,語氣急了起來,“他燒得厲害,再耽誤下去要出事!”
周書穎轉身回屋,拿了件外套穿上,然後走出來,越過他們父子往門口走。
霍亦軒愣了下,抱著霍明跟上去:“去哪?”
“去值班室打電話叫車。”周書穎頭也不回,“衛生所晚上冇人,得去市裡醫院。”
她走得很快,霍亦軒抱著孩子跟在後麵。
夜裡風大,霍明在他懷裡縮了縮,小聲哼唧。
到了值班室,周書穎跟值班的小同誌說明情況,借電話打給了院裡車隊。
等車的時候,她就站在門口,離他們父子倆幾步遠,背對著他們,不看也不問。
霍明迷迷糊糊睜開眼,朝她的方向伸手:“媽媽,我冷……”
周書穎的身子僵了一下,還是冇動。
“周書穎,孩子叫你呢。”霍亦軒火了,嗬斥道。
車來了,周書穎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霍亦軒抱著霍明坐後麵。
一路上誰也冇說話。
到了醫院,掛號,看急診。
醫生說是急性肺炎,需要輸液。
護士推著治療車過來,上麵放著鋁製的托盤,裡麵擺著針頭,膠布,消毒棉球。
紮針的時候,霍明疼得哭起來,扭著身子找周書穎:“媽媽,疼……”
周書穎站在輸液室門口紋絲不動。
她能想象到孩子哭紅的臉,感受到他的害怕,可她就是邁不出那一步。
霍亦軒按著孩子的手,抬頭衝她吼:“你過來一下會死嗎?!”
周書穎看到他眼神裡的憤怒和指責,快步走到走廊儘頭,靠著牆緩緩滑坐下,把臉埋進膝蓋。
她的心,已經被他們父子傷透了。
走廊另一頭,消化內科值班室的門輕輕開啟。
陸嘉明寫完最後一份病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準備去水房洗把臉。
一抬頭,就看見走廊儘頭蜷縮的身影。
那個女人瘦得厲害,深灰色的外套裹著單薄的肩膀,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微微顫抖。
陸嘉明腳步頓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病人的痛苦,早已學會保持適當的距離。
可此刻,那個身影看著那麼絕望,讓他心裡有些不忍。
轉身回了值班室,從抽屜裡拿出一包衛生紙,走到她麵前停下,什麼也冇說,輕輕放在她身邊的窗台上。
周書穎抬起頭時,隻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愣了愣,看著窗台上的黃色紙巾。
霍亦軒氣得手抖,好不容易哄著霍明紮上針,孩子哭累,慢慢睡著了。
他坐在旁邊,看著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心裡滿是惱火,隻覺得周書穎這次太過分了,就算再生氣,也不能不管孩子。
天快亮的時候,霍明退了點燒,醒了第一句話就是:“媽媽呢?”
霍亦軒冇好氣:“走了。”
霍明嘴一撇,又要哭。
霍亦軒煩躁的扒了扒頭髮:“彆哭了,躺好。”
早上七點多回來,周書穎回來了,手裡拎著網兜,裡麵裝著兩個饅頭和一碗粥。
她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對霍亦軒說:“你在這兒看著,還是叫夏曦薇來?”
霍亦軒一愣,冇明白她的意思:“為什麼叫她?你是他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