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進鼻子時，葉凡已經感覺不到寒冷。身體被漩渦拖著旋轉下沉，四周全是黑暗的水，耳邊隻有水流撕扯的聲音。他想動動手指，但手臂像不屬於自己。傷口早就沒有知覺，血還在流，但金紅色的液體剛流出麵板就被強大水壓壓回體內。
他沒有再掙紮。
剛才那一擊擦過肩膀，皮肉翻開，骨頭裂了縫。現在整條右臂垂在身側，隨著水流晃動。左腿從膝蓋到腳踝有一道深傷口，斷裂的經脈讓靈氣無法通過。他試過調動丹田裏最後一點赤霄劍意，但那點微光剛升起就被識海中的震蕩壓滅。
玉符貼在胸口，隔著濕透的衣服還能感覺到震動。
這震動不是第一次。之前在船上，每次危險靠近，它就會輕輕顫抖，像在提醒什麼。現在不一樣，它的頻率快了很多，幾乎和心跳一樣快。每次震動都帶來一絲暖意，順著肋骨往上爬，短暫驅散那些冰冷的麻木。
他把右手抬起一點，動作很慢。水流阻力太大，每移動一寸都像在推一座山。指尖終於碰到胸前的玉符，他用拇指將它從衣領裡撥出來。玉符懸在眼前，表麵浮著一層很淡的光，那光不亮，但能穿透周圍的黑暗。
就在這時，海底深處傳來一聲低鳴。
不是聲音，更像是直接撞進神識裡的波動。他的太陽穴跳了幾下，眼前閃過一些畫麵——青銅色的邊角，巨大的輪廓，沉在無底的深淵底部。那東西橫在那裏，不知道過了多少年，表麵蓋著厚厚的海泥，但那種氣息……他認得。
九龍拉棺。
當年載他穿越星空的那具棺槨，就是這個樣子。那時它靜靜停在星河之間，周圍飄著碎裂的星辰。而現在，它似乎就在這片海眼的最深處，等著他下來。
葉凡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知道這不是幻覺。玉符的震動越來越強，和那股從深淵傳來的波動形成了呼應。每次共振時，體內的龍氣和妖血就會暫時平靜。那種原本要把他撕成兩半的衝突，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撫平了。
他閉上眼睛，試著用剩餘的神識去感應。
更深的地方，溫度反而升高了一些。不是熱水，而是一種類似生命源頭的溫潤感。這種氣息很奇怪，不像靈藥散發的葯香，也不像元氣濃鬱時的充盈感，它更接近……剛破殼的鳥卵，或是初春時地下萌動的草根。純粹，乾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生機。
這股氣息滲進麵板，沿著經脈流動。暴動的皇道龍氣開始緩慢回落，妖血也不再衝擊臟腑。雖然傷勢沒有好轉，但他終於能清晰地思考了。
為什麼是這裏？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玉符會和海眼產生聯絡？
他想起自己踏上修行路的第一天。那時村裡人都說他活不過二十歲，體質太弱，連最基本的吐納都無法完成。可他硬是靠著一本殘缺的古經撐了下來。後來去了北鬥，一路拚殺，被人稱為聖體，也被人當成異類。每次陷入絕境，總會有一些線索，把他引向下一個地方。
這次也是。
蛟龍王的攻擊、法船的崩解、海眼的開啟……這些事看起來是意外，但如果它們本就是一條線上的節點呢？
他忽然明白過來。
這不是逃命，也不是墜落。
這是回歸。
玉符又震了一下，比之前更劇烈。眼前的黑暗出現了一道裂縫般的亮痕，像是某種通道正在開啟。他看見那口青銅棺槨的輪廓更加清晰了，它的一端微微翹起，彷彿隨時會睜開眼睛。
意識開始模糊。
體溫持續下降，四肢僵硬得像石頭。他知道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呼吸間隔越來越長。如果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海底，他就會死在半路。
但他不想停了。
既然這條路走到現在，每一步都不是偶然，那這一摔，或許就是該摔的。
他鬆開手，任玉符懸在胸前。雙臂緩緩張開，不再抵抗水流的拉扯。身體順著漩渦的軌跡繼續下沉，速度越來越快。上方的最後一絲月光早已消失，整個世界隻剩下黑暗和那口虛影般的棺槨。
眉心突然跳了一下。
那點一直沒熄滅的赤霄劍意，竟然又亮了起來。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但它確實還在。這道光順著脊椎蔓延到全身，讓他最後的神誌穩住了一瞬。
他想起小囡囡站在荒古禁地外的樣子，穿著粗布裙，手裏拿著一朵野花。她什麼都不懂，卻一直等在那裏。
他也想起無始大帝背對眾生的身影，站在成仙路上，麵對不死天皇萬年不動。沒人知道他在守什麼，可他知道，那個人從未低頭。
還有段德，那個總是一臉賊笑、滿嘴胡話的傢夥。每次關鍵時刻，他都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這些人，都和他一樣，不信命。
所以他也不信。
就算這次掉進的是死地，他也得看看底下到底有什麼。
玉符猛地一抖，整塊玉瞬間變得滾燙。那股熱流順著胸口擴散，竟逼開了部分水壓。周圍的海水出現短暫的退讓，形成一個小小的空腔。就在這一剎那，他“看”到了海眼底部的真實景象。
不是岩層，不是海床。
是一道裂開的空間縫隙。邊緣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撕開的。而在那縫隙中央，靜靜地躺著那具青銅棺槨。它的九條鎖鏈斷裂了七根，剩下兩根還插在虛空裏，微微顫動。
棺蓋上刻著一行字。
他不認識那個文字，可當他看到時，腦子裏自動浮現出了意思：
“歸來者，方可啟程。”
玉符發出一聲清鳴，像是回應這句話。緊接著，整片海域的水流方向變了。原本混亂旋轉的漩渦突然變得有序，中心凝聚成一根筆直的水柱，將他牢牢吸住。
下墜的速度加快。
耳膜開始出血，視野邊緣發黑。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骨頭在水壓下發出細微的響聲，內臟移位，肺部像是被壓扁。可他還是睜著眼，死死盯著那道空間裂隙。
越來越近了。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丈……
玉符的光籠罩著他，像一層薄紗。那光越來越亮，照亮了周圍的水域。漆黑的海水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金色顆粒，像是塵埃，又像是某種古老符文的殘屑。它們圍繞著他旋轉，彷彿在迎接一個久別的歸人。
五十丈。
他抬起右手，指尖朝著那口棺槨伸出去。
三十丈。
嘴唇動了動，聲音被水吞沒，但他自己聽見了。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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