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抬足，向前踏出一步。
掌律長老靜立前方三步之外，雙手合十，目光沉靜。他未發一言，隻微微側身，示意葉凡跟上。這一舉動在旁人眼中，已是極大的認可——苦行宗掌律親自引路，無異於將葉凡置於與宗門高僧同等的地位。
廣場上的喧囂早已平息。兩宗弟子各自歸位，無人再出言質疑。金剛宗副使雖已離去，但幾名長老仍立於殿角，目光沉沉地投向那條通往後殿深處的石廊。他們未加阻攔，卻也未曾放鬆戒備。
葉凡邁步前行，衣袂拂過青石地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愈往深處，空氣愈發沉滯，彷彿每吸一口氣都需多用幾分力氣。體內舍利緩緩旋轉，熱度漸升，一股暖流自丹田湧起，沿經脈遊走全身。
石廊兩側嵌著銅燈，火光昏黃，映得壁上的浮雕忽明忽暗。那是古佛傳法圖，線條粗獷，人物姿態各異，有低眉誦經者，亦有怒目持杵者。葉凡目光掃過，心頭微動——這些形象，竟與那老僧所言隱隱相合。
“此路通向藏經秘窟。”掌律長老終於開口，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千年來，唯有兩宗共啟之時方可通行。”
葉凡頷首，未再多問。他明白，這不僅是信任，更是一場無聲的試煉。若心存雜念，或神識不穩，恐怕未至石室，便會被沿途佛門禁製反噬。
第一重禁製現於廊道盡頭。一道黑曜石門橫亙眼前，表麵刻滿扭曲符紋，中央凹陷處呈蓮形。掌律長老取出一枚玉印，通體瑩白，內裡似有水波流轉。他將印按入凹槽，低聲誦念真言。片刻後，遠處腳步聲響，一名金剛宗執事快步而來，奉上一支青銅短杵，頂端嵌有赤紅晶石。
兩物相觸的剎那，石門嗡鳴震顫，符紋逐一亮起，如活蛇般遊走一週，轟然開啟。
第二重禁製位於門後十步。一座圓形祭壇自地麵升起，四角立著殘破石像，皆為閉目禪坐之姿。掌律長老示意兩宗各遣十名高僧入陣，分列東西。眾人盤膝而坐，齊聲誦念往生咒。音波交織，在空中形成一層淡金光幕，將整座祭壇籠罩其中。
葉凡立於外圍，感知最為敏銳。那光幕看似溫和，實則蘊含極強束縛之力，稍有異動便會觸發鎮壓。更深之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之意——並非針對外敵，而是對“非純粹佛修”的存在天然抵觸。
他的聖體血脈微微躁動，似被無形之力推拒。但他不動聲色，隻任由氣血自然流轉，以最平穩之態融入這片佛場。
約半炷香後，光幕漸趨穩定。第三重禁製開啟的條件已然達成。
“唯你可觸此門。”掌律長老轉身，直視葉凡。
石門就在眼前，比前兩道更為古老，表麵裂痕遍佈，卻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中央有一掌印凹槽，邊緣滲出淡淡血絲般的痕跡，顯是曾有人以血祭開啟。
葉凡伸出右手，指尖劃過掌心，鮮血滴落。血珠觸及凹槽的瞬間，整扇門劇烈一震，裂痕中泛起幽藍光芒。那些符紋恍如蘇醒，迅速重組，最終化作一朵半開的黑蓮圖案。
門，開了。
一股陳舊而深邃的氣息撲麵而來。石室內無燈自明，六塊巨大的黑曜石板環形排列，中央懸浮著一塊殘缺玉簡，靜靜旋轉。每一塊石板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梵文，筆畫曲折，字字如刀鑿斧刻，透著遠古的滄桑。
“這便是……古佛經？”葉凡低聲問道。
“是遺篇。”掌律長老糾正道，“完整經文早已失傳，唯餘這幾塊殘碑存於地脈深處。今日因你引動佛影，舍利共鳴，方得現世。”
他頓了頓，又道：“你既是開啟之人，便有權參與解讀。但切記——此經非同尋常，稍有不慎，神識便會陷入迷障。”
葉凡凝望石板，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塊上。那些文字彷彿微微跳動，如同活物。他閉目片刻，調動識海之力，將往生咒殘篇悄然運轉於神庭。再度睜眼時，視線清明瞭許多。
“我提議分段解析。”他說道，“兩家輪流釋義，避免偏執一端。”
掌律長老略一頷首：“可行。”
很快，兩宗各派出三名精通古梵文的老僧，與葉凡一同組成參悟之局。第一段由苦行宗先行解讀，內容講述“斷欲修心，捨身飼虎”的典故。言語平實，卻暗藏機鋒，強調忍辱負重為修行根本。
輪到金剛宗時，第二段經文驟然生變。文字間浮現微弱金光，誦讀的僧人剛念出兩句，額頭便滲出冷汗，聲音發顫。旁側兩人急忙接續，三人合力才勉強完成。
葉凡察覺有異。他凝神細察，發現這段經文中某些字元帶有極細微的神識乾擾，一旦凝視過久，便會誘發幻象。方纔那名僧人，正是被一段虛假影像所擾——他見自身墮入地獄，遭烈火焚身，痛苦不堪。
“這並非單純的經文。”他對掌律長老道，“它在試探解讀者的心境。”
長老神色不變：“歷代開啟者皆遇此況。唯有心誌堅定之人，方能窺其真意。”
葉凡不再多言，取筆記錄。他以特製玉簡抄錄每一段釋文，並在旁標註差異。漸漸地，他發覺一個規律：苦行宗側重“靜修”“離塵”，而金剛宗則強調“護法”“鎮魔”。兩者看似對立，但在某些關鍵字句上，卻又存在微妙呼應。
尤有一處圖紋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雙環交疊的符號，刻於第三塊石板底部，極不起眼。它不似其他文字那般規整，反帶著某種原始蠻荒的氣息。當他以指尖輕輕描摹其輪廓時，體內舍利猛地一跳，恍如受到強烈牽引。
他不動聲色，繼續翻閱其餘石板。
第四塊記載了一套呼吸法，名為《燃息訣》，述說通過燃燒自身精氣換取短暫爆發之力。第五塊則提及“肉身成橋”，以體魄承載佛力渡人。第六塊最為殘缺，僅餘幾行殘句：“……血開道，骨為基，魂烙印……非僧非俗，亦佛亦魔……”
葉凡眉頭微蹙。
這些內容，分明非是純粹佛法，而摻雜了煉體、祭血乃至近似邪道的手段。可偏偏，它們又被鄭重其事地刻在這佛門聖地的核心石室中。
難道……真正的古佛之道，並非如今兩宗所傳？
他正欲細觀那枚雙環符號，忽覺一陣輕微眩暈。抬頭望去，其他幾人也都麵色發白，顯是同時受到了某種影響。
石室內的光線不知何時黯淡了些。黑曜石板上的文字仍在流轉，速度卻越來越快，幾乎連成一片光帶。
掌律長老猛然起身：“速退！經文自主運轉，即將進入下一階段！”
無人動彈。
眾人皆被釘在原地。
葉凡咬破舌尖，借痛意穩住神誌。他看見那枚懸浮的殘缺玉簡突然劇烈震動，從中射出一道光束，直指他手中的抄錄玉簡。
光束落下的瞬間，他腦海中炸開一段陌生記憶——
荒山孤廟，風雨交加。一名披頭散髮的僧人跪在泥濘之中，手中握著一柄佈滿裂痕的青銅小錘，正將自身的血抹在錘身上。他身後的岩壁上，赫然刻著同樣的雙環交疊符號。
葉凡瞳孔驟縮。
那錘……他見過。就在須彌山腹的幻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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