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經閣窗欞間最後一道光斜斜切在殘破的紙頁上，“血咒與信仰之力”幾個字被陰影緩緩吞沒。葉凡指尖還搭在書脊邊緣，忽然間，鐘聲變了調。
原本悠遠平和的晚課鐘鳴，在第三響時驟然拉長，音調扭曲如裂帛。三連急促的鐘擊——這是須彌山最高等級的警訊，意味著外院遇襲。
葉凡推門而出，風卷著鐵鏽般的腥氣撲麵而來。遠處天邊泛起暗紅，像是雲層深處滲出的淤血，黑霧纏繞翻卷，如同某種活物在呼吸。
護法金剛來得極快。赤金袈裟獵獵作響，腳步落地無聲，卻震得地麵微顫。他站在葉凡麵前，雙目開闔間金光流轉：“西嶺邊寺遭屠，三百僧眾盡數罹難，屍身枯槁，精血盡失。”
葉凡眸光一凝。
“現場留有符紋，魔氣純度極高，非尋常邪修所為。”護法金剛頓了頓，“主持命你即刻前往禪堂列席。”
兩人穿過迴廊，沿途僧人神色惶然。禪堂內燈火通明，數位長老端坐高位，氣氛凝重。
“此子雖過六道試煉，然來歷未明，左臂藏異物，如何能信？”一名長老語氣冷硬。
主位老僧緩緩道：“正因其歷劫而生，神識堅凝，方可察非常之變。如今外患臨頭，正是立信之時。”
“若他是引路之人呢？”左側長老冷笑，“魔修能悄無聲息屠盡一寺，豈無通敵之嫌？”
葉凡立於堂中，始終未語。此刻才緩緩抬頭：“若我是姦細，六道輪迴中早該暴斃。何必等到現在？”
話落，他轉身便走，衣袍帶起一陣風。
無人再阻。
一行人禦空疾行，抵達西嶺時殘陽如血。佛殿傾塌，香爐翻倒，石像碎成數段，頭顱滾落角落，眼窩空洞地望著天空。
地上乾涸的血漬已呈墨黑色。葉凡蹲下，手掌懸於一處尚未完全消散的符紋上方。空氣滯澀，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他閉目凝神，輪海秘境悄然運轉。聖體血脈對天地波動異常敏感，這一刻，他捕捉到一絲殘留的氣息——陰冷、腐朽，卻又蘊含著詭異的生機。
“這氣息……不簡單。”護法金剛眉頭緊鎖，“西域幽冥宗的手法，但比以往更精純。”
葉凡取出一塊空白玉簡，貼近地麵符痕。就在紋路即將潰散的剎那，他催動“皆字秘”，神識猛然爆發，強行捕捉最後一瞬的能量軌跡。
玉簡表麵浮現殘影：黑袍人立於祭壇中央，背後浮現出一張巨大的虛影，形如深淵巨口，似要吞噬天地。畫麵隻維持了一瞬，隨即崩解。
“噬魂魔陣。”護法金剛聲音低沉，“他們不是殺人，是獻祭。”
葉凡站起身，目光掃過滿地殘骸。這些僧人並非死於刀兵，而是被活生生抽幹了精血與魂力。他們的臉孔扭曲，嘴角裂開，像是臨終前看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
“目的呢？”他低聲問。
“要麼是為了開啟某個封印，”護法金剛道，“要麼……是在召喚什麼。”
葉凡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住胸口。那裏，古佛舍利微微發燙，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他閉目凝神，以舍利為引，探向四周佛力的流動。
東南方。
十裡之外，佛氣出現了異常的塌陷。不是被破壞，而是被吞噬。就像一片湖水突然凹陷下去，卻沒有漣漪擴散。
“那邊。”他指向群山環抱中的一處裂穀，“魔修往那個方向去了。”
眾人順著他手指望去。那片山脈常年被灰霧籠罩，飛鳥不渡，連野獸都避之不及。一道深不見底的峽穀橫亙其中，宛如大地被劈開的傷口。
“魔淵。”一名隨行僧兵低聲道，“西漠三大禁地之一，歷來無人敢入。”
護法金剛盯著那片黑霧翻湧的山穀，半晌才開口：“你能確定？”
“魔氣雖匿，殺意未散。”葉凡收回手，玉簡仍在掌心發燙，“他們走得匆忙，但痕跡還在。那一戰，躲不開。”
護法金剛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點頭：“我率僧兵在外圍佈防，你若執意深入，需有人同行。”
“不必。”葉凡邁步向前，“你們守在外麵。若有異動，立刻傳訊須彌主峰。”
“你一個人去？”
“我去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他說完，已踏上通往山穀的小徑。
腳下的泥土鬆軟，混雜著焦灰與血渣。越往前，空氣越冷，耳邊似乎有低語聲，卻又聽不真切。他沒有回頭，隻是將玉簡收進袖中，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劍未出鞘，但他能感覺到它的震動。
山風從穀口吹出，帶著腐朽的氣息。穀內霧氣濃重，視線不過數丈。他停下腳步，在一塊斷裂的石碑前蹲下。碑麵刻著古老的梵文，已被劃出深深裂痕。他伸手撫過，指尖沾到一點濕膩的東西。
不是雨水。
他舉到眼前，是暗紅色的漿狀物，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這不是普通的血，更像是從內臟中榨出的殘液。
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石頭滾落。
他站直身體，不再前進，而是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鋒在霧中劃出一道弧線，停在胸前。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前方的地麵上，有一串腳印。
不是僧人的芒鞋印，也不是野獸的爪痕。那腳印極淺，幾乎難以辨認，但每一步間距完全一致，像是某種機械般的行走方式。而且，腳尖始終朝向穀內，沒有回頭的跡象。
他俯身檢視，發現腳印邊緣泛著微弱的紫光，一閃即逝。
“這不是人留下的。”他低聲說。
話音未落，霧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很近。
就在他身後不足五丈。
他猛地轉身，劍鋒橫掃而出。
一道黑影貼著地麵掠過，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輪廓。它撞上一塊岩石，發出金屬摩擦般的聲響，隨即消失在濃霧深處。
葉凡站在原地，劍尖垂地。
他知道，對方不是來殺他的。
是來引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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