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葉凡自床榻坐起，動作遲緩，彷彿經脈間仍殘留著昨夜“服丹”後的滯澀。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微一施壓，氣息便隨之紊亂，整個人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虛弱。披上外袍時，手指甚至在係帶時微微發顫，儼然連這般簡單的動作都難以支撐。
推開木門，山風拂麵，他眯了眯眼，腳步虛浮地踏上山道。懷中那枚星峰弟子的銅牌身份憑證，此刻卻像一塊灼熱的鐵，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清楚，今日資源殿的配額發放，便是華雲飛落子的第一步。
他緩步走向資源殿，途中遇上幾名同門。有人瞥他一眼便匆匆移開視線，有人交頭接耳，低語不休。他皆不理會，隻垂首前行，肩背微駝，似連挺直腰桿的餘力都已耗盡。
資源殿前，弟子已排成長列。執事弟子趙元坐於案後，身著星峰外門執事服，腰間青銅令牌輕晃，麵色倨傲。他翻閱名冊，逐一發放靈晶與丹藥，動作麻利，語氣冷淡。
輪到葉凡時，隊伍已短去大半。
趙元抬眸掃他一眼，目光在葉凡臉上停頓一瞬，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撇。他翻至名冊某頁，指尖在“凡葉”二字上重重一點，隨即從身旁兩箱中各取出一小袋，分量肉眼可見地短少。
“你的。”他將兩袋資源推過案台，聲調平穩，卻恰好能讓前後幾人聽清。
葉凡低頭看向那兩袋資源——靈晶袋癟了一半，丹藥袋也明顯不足。他緩緩開口，嗓音低啞：“按規，月度當有十枚上品靈晶，三瓶中品回元丹。為何隻得半數？”
趙元嗤笑一聲，抬眼睨他：“你修行停滯，根基受損，連晨課都需扶牆而行，還談什麼規製？宗門資源珍貴，豈能平白浪費在無望之人身上？”
四周弟子紛紛側目。有人蹙眉，有人竊笑。一名弟子低聲嘀咕：“聽說他昨日當眾吞了華師兄所贈靈丹，結果當場咳喘不止，怕是真廢了。”
葉凡靜立原地，未動怒，也未爭辯。他隻是默然看著趙元，眼神渾濁，似已被打擊得心神俱疲。片刻後，他緩緩伸手，接過那兩袋資源，指尖微顫，彷彿連這點重量都難以承受。
“謝執事。”他低聲說道，語氣裡透著一絲疲憊與認命。
趙元嘴角一揚，語帶輕蔑：“識相就好。若還想領全額，待你哪天能憑本事走上拙峰講經台再說。”
葉凡不再多言，垂首轉身，步履較來時更為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入泥淖，艱難遲緩。一名同門見狀麵露猶豫，似想上前攙扶，卻被身旁人拉住：“理他作甚？華師兄都已棄他，何必自找麻煩？”
葉凡聽在耳中，並未回頭。他隻將資源袋攥緊了些，指節泛白，旋即又鬆開，彷彿連憤懣的氣力都已喪失。
他沿山道緩步返回居所，途中數次停步，倚靠石壁喘息。有弟子從旁經過，見他如此，皆搖頭離去。無人察覺，他靠牆之時，右手曾於石麵上悄然劃過一道極細的痕跡——源術所留隱紋，無聲無息，卻精準記下了他體內氣息的真實流轉。
回到屋內，他反手合門，動作依舊遲緩。將資源袋置於桌上，解開繩結，倒出其中之物。十枚上品靈晶僅餘五枚，三瓶回元丹隻剩一瓶半，餘者皆被換作劣質凝氣散，藥效不及原丹三成。
他靜望這些資源，目光沉凝，波瀾不驚。半晌，他拈起一枚靈晶，指尖輕撫其表，感受內蘊靈氣的精純。隨後將其納入袖中暗袋，與另一包備用藥散並列。
他又取過那半瓶回元丹，拔塞輕嗅，確認無毒，方仔細收好。這些丹藥雖少，於他而言，卻已足夠支撐肉身修鍊之需。真正的修行，從來不在外物多寡。
他緩緩落座，背脊挺直，虛弱之態蕩然無存。雙目微闔，體內輪海自然流轉，氣血平穩如初。昨夜“服丹”，今日“受辱”，皆在他預料之中。非是不能反抗，而是此時不可反抗。
華雲飛要的是他崩潰，是他在人前失盡顏麵，是讓星峰上下認定他已無價值。他便演給對方看，演至其放鬆警惕，演至打壓成為常態，演到敵人深信——凡葉，確已不足為慮。
他睜眼，眸光清冽。右手徐徐抬起，五指舒張，又緩緩收攏，宛若虛握著什麼無形之物。
恰在此時，門外腳步聲起。
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節奏。那人行至門前，駐足，未叩門，隻靜立不語。
葉凡未起身，也未出聲。他依舊安坐原處，指腹輕搭桌沿，摩挲著木質紋理。
門外之人靜候片刻，終是開口，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屋內：“凡葉，資源已發，你若心存不服，可向峰主申訴。但奉勸一句，莫要自取其辱。”
是趙元。
他來確認葉凡是否真的認下了這結果。
葉凡緩緩抬頭，目光落向門板，似能穿透木質，看見門外那張得意的麵孔。他未答話，隻緩緩起身，腳步仍顯虛浮，行至門邊，手搭上門栓。
門外，趙元等了片刻，見無回應，冷哼一聲，轉身欲走。
就在他抬腳的剎那，門栓“哢”一聲被拉開。
趙元腳步一滯，回首。
門開一隙，葉凡的麵容隱在陰影中，眼神渾濁，嗓音沙啞：“我……明白。”
趙元嘴角一扯，正欲離去。
葉凡卻忽又開口，聲低幾不可聞：“你說得是，我……確實走不上講經台。”
趙元腳步微頓，笑意更深。
然葉凡接下來的話語，卻讓其笑意驟然僵住。
“但我記得，上月考覈，你也沒能上去。”
趙元猛地轉身，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門縫中的葉凡未再應答，隻緩緩將門合攏。
“砰”的一聲，門扉緊閉。
屋內，葉凡背靠門板，緩緩滑坐於地。他低頭凝視自己的手，五指舒張，又徐徐握緊。
指節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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