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修文微微側身,看向鄧弘文,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淡淡道:
「鄧大人,人各有誌,何必強求。」
「你……!」鄧弘文氣得幾乎要衝上去,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
「呂修文!」
又一個聲音響起,戶部尚書兼內閣大臣劉守仁,同樣怒不可遏地站了出來。
他與呂修文同出幷州,更是同年入仕,同殿為臣數十載,情誼深厚。
此刻見老友背叛,他心中之痛,更勝於怒。
「呂修文!」
劉守仁的聲音都在顫抖:「你忘了?當年幷州大戰,是誰救活了你我滿門?是當今陛下!」
「你忘了?當年你我在幷州困頓,無處施展抱負,是誰,將你我帶出幷州,引入朝堂,委以重任?是陛下!」
「你忘了?這十年來,陛下對你如何?」
「信任有加,言聽計從,將吏部大權全權託付!你呂修文的今日,哪一樣不是陛下所賜?」
劉守仁的眼眶都紅了,他死死盯著呂修文,彷彿要將他的心看穿:
「你……你為何要背叛陛下?!你為何?!」
呂修文沉默了。那儒雅從容的麵容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劉守仁,看向那些怒視他的同僚,看向那些不敢置信的目光。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冰冷的怨恨:
「劉大人,你問我為何?」
他冷笑一聲:「好,那我就告訴你。」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京都,那遙遠的、他魂牽夢縈卻又滿懷怨恨的方向:
「我的兒子——呂昶!」
劉守仁一怔,呂昶?
那不是呂修文的此子,那個傳言年輕有為、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嗎?
他記得,數年前,呂昶在京都遇刺身亡,此事曾轟動一時。
當時朝野上下,皆以為是罪魁禍首伏誅,不了了之。
難道……
呂修文的聲音,驟然變得悽厲起來:「我兒呂昶,自幼聰慧,飽讀詩書,年紀輕輕便中了舉人,是我呂氏一門的希望!」
「他……他才十八歲歲!他本有大好前程,他本可以光宗耀祖,他本可以娶妻生子,兒孫滿堂!」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那張儒雅的臉上,滿是刻骨的悲痛與怨毒:
「可是,他死了!他死在京都!使得何其慘烈!」
「你知道是誰殺的他嗎?!」
呂修文猛地指向楚寧,眼中滿是血絲:「是他!是他的強硬!是他的對外政策!」
「讓那些蠻族——那些蠍族,那些柔然人,對他恨之入骨!」
「他們不敢殺他,就殺我的兒子!殺我們這些大臣的兒子!殺那些無辜的年輕人!」
「呂昶的死,是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是因為我是楚寧的臣子!」
「是因為楚寧對外強硬,讓那些蠻族無處發泄,就拿我們的家人開刀!」
呂修文的聲音,已近乎嘶吼:「數年來,我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為我兒報仇!」
「可仇人是誰?是那些蠻族!他們遠在千裡之外,我殺不了他們!我恨!我恨!」
他猛地轉身,麵向那些早已目瞪口呆的大臣們,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瘋狂的煽動力:
「諸位同僚!你們以為,呂昶的死,隻是我呂修文一家的悲劇嗎?不!你們錯了!」
他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指過去:「你們,你們,還有你們!」
「你們的家人,你們的子侄,你們的族人,誰冇有遭受過蠻族的威脅?」
「誰冇有因為楚寧的強硬政策,而提心弔膽,夜不能寐?!」
「楚寧對外強硬,是!他打退了蠻族,他滅了幾國,他讓楚國強大了!」
「可是,代價是什麼?!代價是我們的親人!是我們的兒子!是我們的骨肉!」
「今日,他楚寧被圍,命懸一線!可明天呢?後天呢?」
「隻要他還在位,隻要他還推行這強硬之策,那些蠻族,那些敵人,就會源源不斷地派刺客來!」
「來殺我們的兒子!來殺我們的親人!」
呂修文的聲音,已經響徹整個原野,壓過了風聲,壓過了慘叫,壓過了所有人的驚呼:
「你們以為,站到楚寧那邊,就能活下去?」
「不!即便今日楚允殺不了他,日後那些蠻族,也會殺你們的兒子!殺你們的孫子!」
「你們——將世世代代,活在這恐懼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
然後,緩緩伸出手,指向楚允身側的位置,聲音變得平靜,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
「而站到允親王這邊,就不同了。」
「允親王承諾,他登基之後,會改變對外政策,與蠻族議和,與各國修好!」
「屆時,邊境安寧,再無戰事!我們的兒子,我們的親人,再也不用擔心被刺客盯上!再也不用活在這恐懼之中!」
「諸位同僚,」
呂修文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你們,還在猶豫什麼?」
死一般的寂靜。
呂修文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刺入了每一個大臣心中最柔軟、最恐懼的地方。
那些原本還在掙紮、還在猶豫的人,此刻,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
恐懼,在蔓延。
動搖,在擴散。
然後,是崩潰。
「我……我……」
一個聲音響起。
又一個人,低著頭,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走向了楚允。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如同決堤的洪水,如同潰敗的蟻穴。
那些原本戰戰兢兢、不敢動彈的文武百官,在呂修文的煽動之下。
在內心深處對家人安危的恐懼與對未來的擔憂之下。
一個個走了出來,低著頭,沉默著,走向了楚允的身側。
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密密麻麻站在盾牆周圍的文武百官,已有超過三分之一,站到了楚允那邊。
剩下的,隻有——鄧弘文、劉守仁、薛懷德、趙羽、馬晁等忠貞之士,以及那些自知無路可退、或對楚寧忠心耿耿的死士。
楚允看著眼前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看著那些曾經對他不屑一顧的朝堂重臣。
此刻卻一個個卑躬屈膝地站在自己身後,笑得愈發張狂,愈發得意。
他轉過身,看向依舊屹立不倒的楚寧,那目光中,滿是勝利者的傲慢與嘲諷:
「楚寧,你看到了嗎?你的人,都跑到我這邊來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盾牆之內,禦林軍士們握緊了兵刃,眼中滿是悲憤與決絕。
盾牆之外,楚允的身後,是密密麻麻的文官與黑甲士兵,如同烏雲壓頂,遮天蔽日。
寒風呼嘯,紙錢飛舞。
韓興的靈柩依舊靜靜停在官道中央,那染血的銘旌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為這場人性的崩塌,奏響一曲無聲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