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聽完薛懷德的稟報,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擊,緩緩開口道:
「我軍損失二十三萬,殲敵二十七萬……」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戰損如此接近,近乎一換一。」
「此戰,雖逐退唐軍,平定內亂,盡殲胡虜,然我大楚精銳亦折損近三分之二,江淮之地飽經戰火,軍民疲敝,此非大捷,實乃慘勝。」
沒有人出聲反駁,每個人都清楚,陛下所言不虛。
殲滅的敵人雖多,但自身付出的鮮血同樣觸目驚心。
國家的元氣,經此一役,已然大傷。
就在這沉重的氣氛中,一陣壓抑不住、愈發劇烈的咳嗽聲陡然響起,打破了寂靜。
「咳咳……咳咳咳……」
站在武將列中的韓興,猛地以袖掩口,身體劇烈地佝僂下去,肩膀不住聳動。
那咳嗽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韓將軍!」近旁的冉冥和馬晁幾乎同時低呼。
楚寧臉色微變,目光立刻聚焦過去:「韓將軍,你的傷勢……」
咳嗽聲漸漸平息,韓興緩緩直起身,放下衣袖。
眾人駭然看見,那素色的袖口上,赫然染上了一片刺目的暗紅!
他本就慘白的臉上,此刻更無半點人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氣息微弱而急促,彷彿剛剛那一陣咳嗽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陛下……咳咳……微臣……無礙……」
韓興努力想挺直脊背,聲音卻虛弱得幾乎聽不清,他試圖擦拭嘴角。
但手指顫抖著,那抹血跡反而更顯眼了。
「無礙?」
楚寧的眉頭緊緊皺起,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凝重。
韓興不僅是沙場老將,更是他的心腹重臣,此番被楚軒囚禁,顯然受盡了折磨。
一旁,馬晁終於忍不住,他猛地踏前一步,對著楚寧抱拳,聲音沉痛而帶著壓抑的怒火:
「陛下!韓將軍他……他被叛王楚軒擒獲後,關押於暗無天日的營地之中拷打,逼問軍情!」
「叛賊手段毒辣,韓將軍年事已高,如何經得起這等酷刑摧殘?」
「末將昨日救出韓將軍時,他……他已是奄奄一息!」
「軍醫診治後言道,韓將軍內腑受損極重,失血過多,加之憂憤交加,這身體……怕是……」
他說到此處,聲音哽咽,猛地扭過頭去,不忍再說下去,虎目之中,竟隱有淚光閃動。
廳內一片死寂。
韓興所受的非人折磨,經由馬晁這沙場悍將帶著悲憤的陳述,彷彿具現在眾人眼前。
那袖口的鮮血,那慘白的臉色,那虛弱的喘息,無不印證著馬晁的話。
楚寧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中風暴凝聚。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雖未發出巨響,但那動作已顯示出他內心的震怒與痛惜。
「來人!」
楚寧厲聲道:「即刻扶韓將軍下去,召最好的軍醫,用最好的藥!務必全力救治!」
兩名侍立在廳外的侍衛聞聲就要進來。
「陛下且慢!」
一直虛弱喘息、彷彿隨時會倒下的韓興,此刻卻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猛地抬高了聲音,雖然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甚至向前踉蹌了半步,對著楚寧,深深一揖。
因為動作牽動內傷,又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但他強忍著,抬起頭,灰敗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異樣的紅暈,眼神卻異常堅定地望向楚寧。
「讓微臣……將話說完!」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帶著血沫的氣息。
楚寧的眉頭皺得更緊,看著韓興那決絕而堅持的眼神,他深知這位老臣的脾性。
沉吟一瞬,他終究還是抬起手,對那兩名已經走到門口的侍衛揮了揮。
侍衛會意,無聲退下,重新將廳門掩上。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韓興身上。
這位飽經磨難、似乎隨時可能油盡燈枯的老將軍,究竟還有什麼話,非要在此刻、拖著如此重傷之軀,向陛下稟明?
一種更加凝重而肅穆的氣氛,瀰漫開來。
韓興強忍著胸腔內翻江倒海般的劇痛與陣陣眩暈,努力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形。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卻彷彿帶著血腥與鏽蝕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受損的內腑。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或許不多了,有些話,必須在此刻、當著陛下與諸位同僚的麵說出來。
他再次對著楚寧,深深一揖,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抬起頭時,額頭上冷汗涔涔,但那雙因傷病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卻閃爍著洞悉世事、老成謀國的精光。
「陛下,」
韓興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卻異常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議事廳中。
「此次北征,雖……雖盡逐唐寇,平滅內亂,屠戮胡虜,戰果赫赫。」
「然,陛下適才所言慘勝,實乃……鞭辟入裡,老臣……深以為然。」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低咳了兩聲,以袖掩口,指縫間再次滲出暗紅。
但他恍若未覺,繼續說道:「我軍雖殲敵近三十萬,然自損亦逾二十萬!」
「江淮之地,久經戰火,民生凋敝,瘡痍滿目。」
「我大楚……國力、軍力、民力,經此一役,皆已疲敝不堪,實乃……強弩之末,難穿魯縞啊!」
他艱難地抬起手,彷彿想要指向北方,卻又無力地垂下,隻是目光懇切地望著楚寧:
「陛下,老臣鬥膽諫言,此刻……絕非急於乘勝北擊大唐之時!」
」郭子儀雖敗,李世明雖遁,然大唐根基猶在,關中險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我若此刻舉疲憊之師,遠征千裡,深入敵境,糧草轉運艱難,士卒思鄉情切,兼之……國內新定……」
說到此處,韓興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憂慮,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警示的意味:
「叛王楚軒雖已伏誅,然其盤踞幽州多年,黨羽未必盡除。」
「此番其勾結外敵、舉兵反叛,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浮動,暗流洶湧!」
「此時陛下若久離中樞,遠征在外,恐……恐有不測之變,予宵小以可乘之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