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興向前湊近半步,壓低了些聲音,語速加快,條理清晰:
「陛下,我軍主力入城,重整旗鼓,方是眼下第一要務!」
「若因後隊被糾纏而拖延,致使楚軒叛軍或蠍族騎兵搶先抵達城下,或截斷我軍歸路,則全域性危矣!」
「末將在此阻擊,至少可為您爭取一到兩個時辰!」
「有此時間,陛下足可率主力安然入城,佈置城防!」
韓興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再者,唐軍追兵看似兇猛,實則是強弩之末,全憑一口虛氣支撐。」
「李世明許以重賞,畫下援軍大餅,方能驅使其亡命追擊。」
「末將隻需頂住其最初幾波最瘋狂的反撲,挫其銳氣,其勢自衰!」
「待其發現所謂援軍並未能立即合圍我軍,而我軍主力已安然入城時,其軍心必亂,甚至可能不戰自潰!」
「屆時,末將或可尋機脫身,甚至反咬一口!」 超便捷,.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楚寧目光灼灼地盯著韓興,審視著他臉上每一絲表情,權衡著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利弊。
韓興的分析切中要害:斷後是必須的,且需要一員足夠勇悍、足夠清醒、也足夠忠誠的大將。
韓興無疑符合這些條件。
他提到的爭取時間和挫敵銳氣,正是此刻楚軍最需要的。
而最後那句尋機脫身甚至反咬一口,更是顯露出韓興並非一味蠻幹的莽夫,而是有勇有謀的良將。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後方唐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箭矢破空的尖嘯。
楚寧又看了一眼遠處江淮城那沉默而堅固的輪廓,終於,眼中的猶豫被決斷取代。
他重重一掌拍在韓興的肩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好!韓將軍,朕便將這關乎全軍安危的後背,託付於你了!」
楚寧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不必死守原地,可依地勢逐次抵抗,以拖延殺傷敵軍為要!」
「記住,你的任務是爭取時間,非是死戰到底!」
「兩個時辰……不,一個半時辰後,無論戰況如何,朕要看到你儘可能帶著弟兄們撤回城下!」
「江淮城南門,朕會親自督陣,接應你部!」
「末將領命!」
韓興眼中精光暴漲,抱拳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但聲音卻穩如磐石。
「請陛下速行!末將在此,必不負陛下所託!定叫那李世明知道,我大楚兒郎,進可摧城拔寨,退亦可穩如泰山!」
說罷,韓興再不耽擱,猛地調轉馬頭。
他手中長刀高舉,向著自己本部兵馬的方向發出一聲震天怒吼:
「大楚的兒郎們!隨我來——斷後阻敵,護陛下入城!讓唐狗看看,什麼是真正的虎狼之師!」
一萬精銳齊聲應和,迅速脫離主力撤退序列,反向展開,如同磐石般迎向了那洶湧追來的血色狂潮。
楚寧深深看了一眼韓興逆流而去的背影,不再猶豫,銀槍前指:
「全軍加速!目標江淮城!」
馬蹄聲、腳步聲驟然加快,主力洪流向著那座此刻象徵著安全與希望的城池,滾滾湧去。
而他們的身後,韓興所部已然與追擊的唐軍先鋒,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金鐵交鳴與喊殺聲再次沖天而起,為這場驚心動魄的大撤退,奏響了最為悲壯慘烈的斷後篇章。
韓興領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深知,斷後之戰,首重氣勢與地利。
一萬精銳在他的厲聲呼喝下,迅速脫離正在加速後撤的楚軍主力洪流。
如同湍急江河中一塊主動逆流而上的礁石,迅速在距離江淮城約五裡處的一片微微隆起、相對開闊的坡地展開。
這裡並非絕險關隘,但視野相對開闊。
前方地勢略平,有利於觀察敵情和發揮弓弩威力,背後是緩坡,稍作佈置即可形成梯次防禦。
韓興的指揮高效而冷酷:「盾車上前!列三重拒馬陣!」
數十輛臨時徵調、裝載著重盾和長矛的輜重車被迅速推到最前沿,橫置相連,車轅之間用粗大繩索和撿來的斷矛固定,形成一道粗糙但堅固的移動壁壘。
車後,持大櫓重盾的士卒層層疊疊,將盾牌下端狠狠插入泥土,用肩膀死死頂住。
盾隙之間,長達兩丈餘的重型步槊如林探出,寒光森然。
「弓弩手,依坡就位!三段輪射,無令不得停!」
近三千名弓手和弩手被迅速安排在盾陣後方及兩側稍高的坡地上。
他們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負重,隻留下箭囊和弩矢匣。
在隊官的喝令下,以最快的速度檢查弓弦、上緊弩機,將一支支利箭、一根根弩矢密密麻麻地對準了前方火光與黑暗交織的追兵方向。
「長槍兵、刀斧手,於盾後結陣!無我號令,擅退者斬!」
剩餘的四千餘步兵,是韓興麾下最核心的戰鬥力。
他們以百人隊為單位,在盾車和重盾手後方結成緊密的方陣,長槍如林,戰刀出鞘,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決絕。
他們知道,自己將是最後一道血肉城牆。
「騎兵隊,兩翼遊弋,聽我號令機動!」
僅有的數百輕騎被韓興當作最後的預備隊和救火隊,安排在陣地兩翼稍遠的位置。
他們的任務是防止唐軍小股精銳迂迴滲透,以及在關鍵時刻發起反衝鋒,打亂敵軍節奏。
韓興本人則立馬於中軍一麵巨大的「韓」字帥旗之下,位置略高於陣線,既能統觀全域性,又能讓麾下將士清楚地看到他。
他褪去了沾滿血汙的披風,隻著精鋼鎖子甲,手中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鑌鐵長刀柱在地上,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前方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唐軍追兵。
夜風呼嘯,捲動著帥旗與無數火把,將他稜角分明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宛若一尊鐵鑄的戰神。
唐軍的追擊來得極快,也極兇猛。
他們被李世明「內外合擊、擒殺楚寧」的狂熱許諾所激勵,更被之前長時間被壓著打的憋屈和袍澤慘死的仇恨所驅使,此刻爆發出驚人的衝擊力。
沖在最前麵的,正是張武率領的、由李世明親衛和部分悍卒組成的突擊精銳,約有三千餘人。
他們無視傷亡,如同鑿子般直插韓興剛剛佈下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