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明不得不承認,這一手,值了。
薛懷德一人,可抵十萬兵。
如今這龍門陣橫亙在前,就像一道天塹,將他的七萬大軍死死擋在江淮城外五裡處。
而城內,郭子儀的伏兵正在苦戰,北岸,玄甲鐵騎正被攔截,時間,正在一點點流逝。
每多拖一刻,戰局就多一分變數。
每多拖一刻,大唐的國運,就多一分危險。 藏書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不能再等了。」
李世明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他緩緩拔出腰間太祖佩劍,劍身在火把下泛著幽冷的光。
「陛下?」薛掣抬頭,眼中閃過不安。
「現在是晚上。」
李世明目光依舊盯著遠處的龍門陣,一字一句道:「夜色深沉,火照明滅。」
「薛懷德的陣法再精妙,也需要靠旗令指揮,黑暗中,視線不明,旗令傳遞必有延遲,陣型轉換必有滯澀。」
他頓了頓,聲音轉厲:「而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薛掣臉色大變:「陛下是說……趁夜色強攻?」
「不是強攻。」李世明糾正:「是抓住那轉瞬即逝的破綻,一舉突破!」
他調轉馬頭,麵向身後已經重新整隊的唐軍將士,聲音陡然提高:
「眾將士!」
數萬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你們看到了嗎?」
李世明劍指龍門陣:「就是那道陣,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就是那道陣,讓我們上萬袍澤血灑沙場!」
「就是那座軍陣——要將我大唐的國運,死死困在此地!」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如雷霆炸響:「但朕告訴你們——沒有陣,是破不了的!沒有關,是闖不過的!」
「今夜,朕就親自帶領你們,踏平這道龍門,殺進江淮城,救出我們的袍澤,拿下這場決戰的勝利!」
「陛下萬歲!」將士們齊聲嘶吼,士氣陡然飆升。
但薛掣卻急了。
他猛地起身,衝到李世明馬前,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陛下!萬萬不可啊!您乃萬金之軀,一國之君,豈能親涉險境?衝鋒陷陣是末將等武夫之責,陛下隻需坐鎮中軍……」
「萬金之軀?」
李世明打斷他,目光如刀般刺來:「薛將軍,若此戰敗了,江淮丟了,楚軍長驅直入,我大唐江山不保。」
「到那時,朕這萬金之軀,還有什麼用?」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江山若丟,朕就什麼都沒了。既如此,何惜此身?」
「可是……」
「好了。」
李世明揮了揮手,不容置疑:「薛將軍不必再勸,下去準備吧,」
「一刻鐘後,朕親率中軍精銳為先鋒,你率主力隨後。」
「記住——目標不是破陣,是突破!隻要撕開一道口子,殺進陣內,龍門陣自亂!」
薛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李世明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隻能重重抱拳:
「末將……遵命!」
他轉身,大步離去,開始調集兵馬。
李世明獨自端坐馬上,最後望了一眼江淮城方向。
夜色中,那座城池的輪廓依稀可見,城頭烽火依舊。
郭子儀,你再堅持一會兒。
朕,這就來。
他握緊了太祖佩劍,劍柄上雕刻的龍紋,硌得掌心生疼。
這一衝,可能是力挽狂瀾。
也可能是……自投羅網。
但帝王之路,本就如此。
不賭,何以成事?
不拚,何以求生?
「傳令全軍。」
李世明聲音平靜,卻傳遍中軍:「一刻鐘後,隨朕——破陣!」
令旗揮動,戰鼓重擂。
大唐皇帝,要親自衝鋒了。
而這,將是這場決戰中,最瘋狂,也最決定性的一擊。
成王敗寇,在此一舉。
子夜至黎明,整整三個時辰,江淮城東的平原成了煉獄。
李世明親率三千禦前鐵騎,高舉那杆繡著金色「唐」字的龍纛,在夜色中如一道燃燒的火焰,反覆衝擊著薛懷德的龍門陣。
皇帝身先士卒,這個舉動給唐軍注入了瘋狂的士氣——天子尚且不惜命,將士何惜此身?
「陛下萬歲!大唐萬歲!」
每一次衝鋒,唐軍都爆發出震天的嘶吼。
他們如潮水般湧向那十二個轉動的鋼鐵圓陣,用身體撞,用刀斧砍,用生命去填平那道死亡防線。
屍體在陣前堆積如山,鮮血浸透土地,在火把映照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而楚軍這邊,壓力陡增。
薛懷德站在指揮高台上,鬚髮在夜風中飛揚。
他手中令旗從未停歇,十二麵副旗在他身後如臂使指地揮動,將一道道命令精準傳遞到陣型每個角落。
「乾位圓陣——順轉三週,退二十步!」
「坎位——逆兩周,進十五步!」
「離位——停轉,弓弩手覆蓋射擊前方三十步!」
龍門陣在他的指揮下,如同一個精密的殺戮機器。
十二個圓陣時而如磨盤碾碎沖入的敵軍,時而如鐵鉗夾擊側翼的騎兵,時而如龜甲收縮防禦箭雨。
每一次陣型轉換,都帶走成百上千唐軍性命。
但薛懷德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薛帥,唐軍攻勢太猛了!」
副將滿臉是汗:「尤其是那杆龍纛所在的中路,已經連續衝擊七次了!乾位圓陣的盾牌手換了兩輪,長矛折損三成!」
「我知道。」薛懷德聲音依舊平靜,但握令旗的手,指節已經發白。
他當然看得出來,李世明這是用帝王的性命做賭注,在和他拚消耗,拚意誌,拚誰先犯錯。
龍門陣固然精妙,但需要絕對的紀律和精準的指揮。
夜色中,視線受阻,旗令傳遞本就有延遲。
而唐軍這種不要命的衝鋒,正在一點點磨損陣型的完整性,一點點消耗守軍的體力和意誌。
更關鍵的是——人心。
當楚軍士兵看到大唐皇帝親自衝鋒,看到那杆龍纛在箭雨中屹立不倒,看到唐軍如瘋魔般前赴後繼時,一種本能的畏懼和壓力,在悄然滋生。
「告訴各陣指揮,」
薛懷德沉聲道:「穩住陣腳,不必追求殺傷,隻需拖延,每拖一刻,對我們越有利。」
「可是薛帥,唐軍這樣衝下去……」
「沖不破的。」
薛懷德打斷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戰場:「龍門陣最強之處,就在於它沒有明顯的弱點。」
「十二個圓陣互為犄角,相互支援,破一個,還有十一個,破兩個,剩下的會自動重組……」
他話音未落,戰場東側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