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領們意見不一,爭論聲在馬岱耳邊響起,但他卻彷彿沒有聽見。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因大隊人馬行動而揚起的漫天塵煙,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的內心,正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激烈鬥爭。
衝上去?
憑藉五千疲憊之師,衝擊上萬以逸待勞、歸心似箭的敵軍?
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最大的可能,是自己和這五千兒郎血灑疆場,為李敬的逃亡之路再添一筆楚軍的血債。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韓興將軍將這支精銳交給他,不是讓他拿來孤注一擲,進行一場毫無勝算的自殺式攻擊的。
不沖?
難道就如此退去?
眼睜睜看著李敬這條最大的魚兒,在經歷了鎮南關慘敗、馬晁連夜追擊、韓興苦守大營等一係列驚險之後,最終安然遊回郭子儀那座看似安全的「池塘」?
那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豈不是都成了笑話?
他馬岱,有何顏麵回去見韓興將軍?
有何顏麵麵對陛下和馬晁將軍的期望?
進,可能是萬丈深淵,五千將士的埋骨之地。
退,則意味著功虧一簣,徒留無盡遺憾與自責。
汗水,從馬岱的額角滑落,滴落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間消失無蹤。
他握著刀柄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遠處的煙塵越來越近,敵人的輪廓似乎都隱約可見,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必須立刻做出抉擇!
馬岱內心的天人交戰,如同兩股洶湧的暗流在他胸中激烈碰撞,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前方的煙塵愈發清晰,甚至能隱約聽到萬馬奔騰的低沉轟鳴和鎧甲兵器摩擦的雜亂聲響。
那代表著上萬敵軍,也代表著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在他額角青筋跳動,即將在「玉石俱焚的衝擊」與「功虧一簣的撤退」之間做出那個無比艱難的抉擇時。
前方的異動,卻讓他和所有楚軍騎兵都微微一愣。
隻見那原本正向唐軍大營方向快速移動的龐大隊伍,忽然間緩緩停了下來。
並非是因為遭遇攻擊或地形阻礙,而更像是一種主動的、有秩序的停止。
喧囂的聲浪也隨之降低,一種異樣的安靜在前方瀰漫開來。
緊接著,在那支隊伍的中軍位置,人影分開。
一小隊騎兵越眾而出,緩緩向前,來到了整個隊伍的最前方。
他們與馬岱所部楚軍遙遙相對,距離約在三百步開外,正好處於強弓勁弩射程的邊緣。
為首一人,並未頂盔貫甲,隻穿著一身略顯陳舊卻漿洗得筆挺的紫色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披風。
他年約六旬,麵容清臒,頜下蓄著三縷長髯,臉色帶著長途奔逃後的疲憊與蒼白。
但身姿依舊挺拔,眉宇間那股久居上位、統帥千軍的從容氣度,卻並未因眼前的狼狽而有絲毫減弱。
即便隔著如此距離,馬岱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與眾不同的、屬於「軍神」的沉靜氣場。
正是大唐軍神,敗軍之帥——李敬!
李敬身邊隻有寥寥數名親兵護衛,他策馬又向前緩緩行了幾十步,徹底脫離了大隊的庇護,獨自一人直麵楚軍刀鋒。
這個舉動,既顯示了他的膽魄,也似乎是一種姿態。
他抬起手,製止了身邊親兵緊張地想要舉盾護衛的動作。
目光平靜地望向馬岱所在的方向,彷彿能穿透距離,看清馬岱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然後,一個清晰、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溫和與滄桑感的聲音,隨風遠遠地飄了過來。
雖然音量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雜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屏息凝神的楚軍將士耳中:
「前方,可是楚軍馬岱將軍?」
馬岱心中一凜,沒想到李敬竟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氣,驅馬上前幾步,越眾而出,朗聲回應,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
「正是馬岱!李元帥,久仰了!」
李敬微微頷首,臉上竟露出一絲苦澀而又坦然的笑容,那笑容中帶著兵敗的無奈,卻又有著洞悉世情的通透。
他沒有擺出元帥的架子,也沒有敗軍之將的頹喪,語氣平和得如同在與一位後輩將領探討軍情:
「馬將軍,不必如此劍拔弩張,你我皆是為國征戰之將,當知兵凶戰危,人命關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馬岱身後那五千嚴陣以待、卻難掩疲憊的楚軍騎兵,聲音依舊平穩:
「本帥知道,鎮南關一戰,我大唐敗了,敗得很慘。」
「二十五萬將士埋骨他鄉,王忠嗣、高仙芝、劉弘基等國之棟樑盡皆殉國,此皆本帥之過,無能累及三軍。」
他坦然承認失敗,語氣中帶著沉重的悲痛,這反而讓他的話更具分量。
接著,他將話題轉向了眼前:「馬將軍率精騎遠道而來,想必是受韓興、馬晁二位將軍所託,欲在此截殺本帥,以竟全功。」
「將軍忠勇,本帥欽佩。」
他話鋒一轉,指向自己身後那雖然疲憊、卻依舊保持著基本佇列和肅殺之氣的上萬兵馬,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事實:
「然,將軍請看。」
「本帥雖敗,麾下兒郎血勇猶存,沿途收攏,加上尉遲勃將軍接應,此刻仍有萬餘之眾。」
「而將軍麾下,不過五千輕騎,且奔波半日,人馬俱疲。」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馬岱臉上,那目光深邃,彷彿能看穿馬岱心中的掙紮:
「將軍是沙場宿將,當知兵勢。」
「以五千疲敝之師,正麵硬撼我這急於歸營、背水一戰的萬餘之眾,結果如何,將軍心中想必已有計較。」
他沒有威脅,沒有恐嚇,隻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冰冷的事實。
然後,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意味:
「馬將軍,此戰,本帥已經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心服口服。」
「楚皇陛下雄才大略,楚軍將士英勇善戰,本帥領教了。」
「如今,本帥隻想帶著這些僥倖生還的兒郎們,返回故土,他們也有父母妻兒,家中亦有倚門盼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