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的深沉與難以捉摸,讓他們這些習慣了在規則內博弈的世家領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被動。
討論了一圈,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站在前列,始終麵色沉凝、一言不發的清河崔氏家主——崔琰。
崔家是北方士族之首,崔琰本人更是以老成持重、智計深遠著稱。
在這種關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關頭,眾人潛意識裡都希望這位最具威望的家主能夠挺身而出,打破眼前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去探一探那位年輕帝王的底牌。
王璟悄悄向崔琰使了個眼色,帶著詢問和懇求。
李攸也微微頷首,示意他或許該有所表示。
趙括更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感受到身後匯聚而來的、充滿期待與壓力的目光,崔琰心中也是沉重萬分。 解無聊,.超方便
他何嘗不想知道楚寧的意圖?他何嘗不擔心家族的田產和未來?
但他更清楚,在這種時候,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可能陷入徹底的被動。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楚寧越是表現得淡然,越是讓人捉摸不透,其背後所圖可能就越大。
這歌舞,這等待,這看似無關緊要的開場白,都是精心設計的環節,目的就是要在心理上徹底壓倒他們。
現在,是該繼續忍耐,等待楚寧主動揭開底牌?
還是該冒險一試,由自己這個代表人物出麵,嘗試將對話引向實質?
崔琰的目光再次快速掃過主位上那位正看似專注欣賞歌舞、實則掌控著一切的年輕帝王,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不能等,也不能讓其他人貿然開口。
這個頭,必須由他來起,但方式必須極其謹慎,不能流露出任何急躁或質問的意味。
就在一曲將盡,舞姬們的動作開始放緩,樂聲也漸趨柔和之際,崔琰整理了一下思緒,向前邁出了半步。
崔琰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忐忑強行壓下,向前邁出半步,對著主位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卻儘量保持平穩清晰,足以讓水榭內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陛下,草民,清河崔琰,冒昧啟奏。」
樂聲恰在此時轉入低迴,他這一聲,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禦座之上的楚寧。
楚寧原本看似隨意落在歌舞上的視線,緩緩移到了崔琰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審視的重量,讓崔琰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哦?」
楚寧輕輕應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原來是崔家主。朕聽聞清河崔氏,詩禮傳家,更以智謀深遠著稱於漢地,最是沉得住氣。」
「怎麼今日,朕這歌舞尚未欣賞完畢,崔愛卿便率先沉不住氣了?」
這話語看似隨意,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崔琰努力維持的鎮定。
更是點出了他崔家過往的倚仗與此刻行為的反差,隱含敲打之意。
崔琰心頭一凜,背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
他不敢抬頭,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語氣更加謙卑:
「陛下明鑑,草民萬萬不敢!陛下天威降臨,召見臣等,實乃曠世恩典。」
「隻是……隻是草民沐浴皇恩,心中既感激動,又難免惶恐不安。」
「陛下方纔提及前程二字,關乎臣等家族未來,臣等愚鈍,實在心中難安,唯恐領會錯了聖意。」
「故而鬥膽懇請陛下明示,也好讓臣等早日將心中所想之事落實,方能……方能踏實為陛下效力。」
他這番話,將主動詢問的原因歸結於對皇恩的激動與對聖意的惶恐。
極力避免任何質疑或逼迫的意味,並將姿態放到了效力的層麵。
楚寧聞言,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案幾上,手指交叉,目光饒有興致地盯著崔琰,追問道:
「心中所想之事?不知崔愛卿心中,所思所想的是何事?」
這反問,直接將皮球踢了回來,逼著崔琰在眾目睽睽之下,率先亮出部分底牌。
崔琰知道躲不過去,心一橫,字斟句酌地回答道:
「回陛下,如今天命革鼎,偽漢已亡,大楚執掌乾坤,將來一統中原,乃是天下大勢所趨,臣等雖愚,亦能看清。」
「我崔家……以及在場諸位家主,皆非不識時務的迂腐之輩,深知順天應人之理。」
他先表明立場,強調順從新朝的態度,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切入核心:
「然則,家族延續,關乎千百族人之生計未來。」
「許多具體事宜,尤其是……尤其是涉及到各家切身利益之所在。」
「草民等心中茫然,無所適從,自然需要……需要請示陛下聖裁。」
他最終沒敢用協商二字,而是用了更為卑微的請示聖裁,將最終決定權毫無保留地奉上。
「切身利益……」
楚寧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
他沒有立刻回應崔琰,而是將目光從崔琰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水榭內其他屏息凝神的家主們,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力:
「諸位家主,」
他朗聲問道:「崔家主所言,可是代表了你們共同的心思?你們心中所慮,所期,也是如此嗎?」
這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早已等待多時、心急如焚的眾家主,見崔琰已然挑明瞭話題,皇帝也開口詢問,哪裡還敢有絲毫猶豫?
頓時,水榭內響起一片急切而恭敬的附和聲,眾人紛紛躬身表態:
太原王氏王璟搶先道:「陛下聖明!崔公所言,正是臣等肺腑之言!王氏全族,靜候陛下吩咐!」
他語氣急促,生怕慢了一步。
隴西李氏李攸緊隨其後,聲音帶著老年人的一絲顫音:「陛下,李氏亦同!」
「家族前程,皆繫於陛下一念之間,草民等翹首以盼陛下指引明路!」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
滎陽趙氏趙括雖不甘,卻也隻得洪亮應和:「趙家唯陛下馬首是瞻!但請陛下明示章程,趙家絕無二話!」
他試圖表現出爽快,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內心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