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絨幕布,緩緩降下,終於將血腥而殘酷的廝殺暫時掩蓋。
楚軍陣營中響起了低沉而清晰的鳴金之聲,如同疲憊的嘆息,穿透了戰場上尚未散盡的硝煙和傷者的哀嚎。
如同退潮般,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緊貼在洪都城下、攻勢一浪高過一浪的楚軍士兵,開始有條不紊地向後撤退。
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扛著破損的器械,攙扶著受傷的同袍,在軍官的呼喝聲中,匯入後方龐大的軍陣。
最終如同黑色的潮水,緩緩退回了遠處燈火漸起的連綿大營。
城牆上,守將耿輝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楚軍,一直緊繃如弓弦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鬆弛,心中暗自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濁氣。
一整日高強度的指揮和緊繃的壓力,讓他也感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雖然他表麵上始終鎮定自若,不斷鼓舞士氣,展現著必勝的信心,但內心深處,他比誰都清楚局勢的嚴峻。
楚軍集結後的兵力已然超過了守軍,今日這般不惜代價的猛攻,雖然被成功擊退,但也給守軍帶來了不小的傷亡和巨大的精神壓力。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方便 】
城牆多處出現了損毀,守城器械消耗驚人,士兵們更是極度疲憊。
若是楚軍不顧傷亡,日夜不停地持續強攻,洪都城能否一直堅守下去,他心中並無絕對把握。
好在,楚軍終於退兵了。這至少給了守軍寶貴的喘息之機。
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臉上依舊保持著冷峻,沉聲對身邊的副將下令:
「傳令下去,全軍立即分為三批,輪番休息、用餐、救治傷員!」
「值守兵力加倍,多派斥候緊盯楚營動向,尤其是夜間,防止敵軍偷襲!」
他頓了頓,看向城牆上狼藉的景象,補充道:「立刻組織人手,清理城牆上的楚軍屍體和我軍烈士遺骸,統計傷亡。」
「另外,將消耗的箭矢、礌石、滾木、火油儘快補充到位,連夜修復破損的垛口和防禦工事!明日,惡戰隻怕更甚!」
「末將遵命!」副將抱拳領命,立刻轉身前去安排。
城牆上的漢軍士兵們聽到命令,這才真正鬆懈下來,許多人直接癱坐在血泊中,大口喘著粗氣,醫療兵匆忙穿梭其間。
但耿輝的命令得到了迅速執行,士兵們強忍著疲憊和傷痛,開始清理戰場,搬運物資,展現出良好的紀律性。
而在城下楚軍大營,中軍帥帳內燈火通明。
冉冥卸下了沾滿血汙的沉重鎧甲,帶著一身硝煙氣息大步走進帳內,向端坐於主位、正在審視地圖的楚寧躬身復命:
「陛下,末將回來了!」
楚寧抬起頭,目光平靜:「戰況如何?」
冉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漬,甕聲甕氣地回稟,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
「回陛下,漢軍防守極為頑強!那耿輝確是一員良將,指揮得當,城防佈置得滴水不漏,滾木礌石、箭矢火油準備得極其充分!」
「弟兄們拚死進攻,幾次差點登上城頭,都被他們硬生生打了回來!傷亡不小。」
楚寧聞言,臉上並無意外或惱怒之色,反而淡然道:
「此乃意料之中,洪都城乃大漢東部屏障,經營多年,城高池深,若其守將是個庸才,反倒奇怪了。」
「城內五萬守軍,也必是精銳,若能輕易攻下,反倒不正常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好在,我軍今日之目的,也並非真要一舉破城。」
「隻要能牢牢圍住他們,持續施加壓力,造成我軍不惜代價猛攻的假象,便已達到目的。」
楚寧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
「若朕所料不差,此刻,城內的耿輝,必定已將今日我軍『瘋狂』攻城、兵力雄厚的情狀,寫成緊急軍報,用飛鴿傳書送出城外了。」
「而他求援的物件,首要便是正在疾馳而來的霍廣先鋒軍!」
冉冥一聽,頓時恍然大悟,摸著光頭嘿嘿笑了起來,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隻剩下興奮:
「陛下聖明!所有的一切,果然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那霍廣小子接到求救信,必定心急如焚,拚了命地往這兒趕,正好一頭撞進趙將軍的口袋裡!」
楚寧微微頷首,看著冉冥一身征塵,緩和了語氣:
「你今日辛苦了,下去好生休息,讓將士們飽餐戰飯,真正的硬仗,或許還在後麵。」
「謝陛下關懷!末將告退!」冉冥轟然應諾,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退出大帳。
與此同時,洪都城內,臨時徵用作指揮所的一處府邸內。
耿輝甚至來不及清洗換裝,便快步走入書房,鋪開紙筆,眉頭緊鎖,快速書寫起來。
他將今日楚軍兵力大增、攻勢如何兇猛、守軍如何艱苦擊退、但目前形勢危急、亟需援軍速至的情況詳細寫明,字裡行間透露出局勢的緊迫。
很快,一封求援信書寫完畢。
他拿起信件仔細吹乾墨跡,隨即沉聲呼喚親兵:「來人!」
「將軍有何吩咐?」
「立即將此信,用最快的信鴿,發往霍廣將軍處!十萬火急!」
「是!」
親兵雙手接過信件,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轉身飛奔而去。
約莫兩刻鐘後,一隻灰色的信鴿撲棱著翅膀,從洪都城守將府邸的後院悄然起飛。
在空中盤旋了半圈,隨即認準方向,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東北方向疾飛而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次日,中午時分。
距離洪都城約六十裡外的一條官道上,煙塵滾滾,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急速行軍。
正是大漢先鋒大將霍廣所率領的三萬援軍。隊伍最前方,霍廣頂盔貫甲,麵色沉毅,眼神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決死的意誌。
他緊握韁繩,不斷催促著部隊加快速度。
此次出征,他早已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
國讎家恨交織在一起——先帝被弒,族兄霍去疾壯烈戰死,楚國大軍兵臨城下。
這一切都讓他胸中充滿悲憤。他抱著必死之心而來,若不能擊退楚軍,斬殺楚寧為君兄報仇,他寧願馬革裹屍,戰死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