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乾元殿內白幡低垂,七十二盞長明燈在微風中搖曳,將殿內映照得肅穆而朦朧。
先帝楚懷的榻前四周擺滿冰鑒,森森寒氣在殿內瀰漫,卻掩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與藥草混雜的氣息。
楚寧獨自立於龍榻前,凝視著榻上安詳的容顏。
楚懷身著明黃壽衣,雙手交疊於胸前,指間纏繞著一串菩提念珠——那是他晚年最常持誦之物。
內侍省用上等胭脂為帝王敷麵,使其麵色如生,唯有微微泛青的唇色透露著死亡的痕跡。
「陛下!」
禮部尚書鄧弘文捧著鎏金托盤跪在一旁,盤中呈著玉含,「該為先帝納琀了。」 【記住本站域名 ->.】
楚寧接過那枚雕琢精美的白玉蟬,指尖傳來沁涼觸感。
他俯身,玉蟬緩緩納入先帝口中,象徵著靈魂不滅、輪迴轉世。
殿外傳來環佩輕響。
皇後沈婉瑩攜武曌及皇子公主們入內瞻仰,大皇子楚天仰頭望著沈婉瑩:
「母後,皇祖父是睡著了嗎?」
沈婉瑩蹲下身,將孩子摟在懷中:「是啊,隻是……不會再醒了。」
她聲音平靜,眼角卻泛起微紅。
八歲的楚秀寧躲在乳母身後,小手緊緊攥著武曌的衣角。
「秀寧,來……」武曌這時柔聲引導,握著女兒的小手輕觸先帝衣袖。
楚秀寧忍不住抽手:「皇爺爺的手好冷。」
聲音在殿內迴蕩,幾位年邁的宗親不禁以袖拭淚。
當最後一位宗親瞻仰完畢,鄧弘文高唱:「蓋棺——」
八名侍衛抬起沉香木棺蓋。
楚寧看著父皇的麵容漸漸被陰影吞噬,突然伸手按在棺槨上。
眾人屏息間,隻聽年輕帝王低聲道:「父皇……走好。」
棺蓋合攏的悶響在殿內迴蕩,象徵著真正的天人永隔。
殿外,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恍若為這場訣別鍍上金色的終章。
寅時三刻,天尚未亮,皇城內外已是一片肅穆。
厚重的晨霧籠罩著宮牆,簷角的風鈴在微風中輕響,彷彿為先帝送行的哀樂。
禮部尚書鄧弘文身著玄色朝服,頭戴烏紗,手持玉圭,立於太和殿前,神色凝重。
「吉時已至——」隨著禮官一聲長喝,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
楚寧身著素白龍袍,頭戴綴有白纓的冕冠,腰間繫著一條玄色麻帶,神色沉肅地走在最前方。
他的身後,皇後沈婉瑩與副後武曌皆著素白鳳袍,頭戴銀絲步搖,麵容哀慼。
年僅八歲的長公主楚秀寧被武曌牽著,小手緊緊攥著一朵白花,懵懂的大眼睛裡低垂著頭,不敢亂看。
五歲的大皇子楚天則被沈婉瑩牽著手,噙著淚水,雖年幼,卻也學著大人的模樣,一臉正色。
皇室宗親、文武百官依次列隊,隊伍綿延數裡,宛如一條白色的長龍,緩緩向皇陵行進。
鄧弘文立於靈車前,手持祭文,聲音洪亮而莊重:
「維大楚永昌二年四月初二,太上皇崩於乾元殿,諡曰懷高宗,今奉梓宮歸陵,伏惟先帝聖靈,永佑江山!」
話音落下,八名禁軍統領抬著金絲楠木棺槨,緩步向前。
棺槨上覆蓋著明黃色龍紋錦緞,四角垂落玄色流蘇,象徵著帝王之尊。
棺前擺放著先帝生前最愛的玉佩、寶劍,以及一卷他親手批閱的奏摺。
楚寧率領宗室跪伏於地,行三跪九叩大禮。鄧弘文高聲道:
「一拜——」
「再拜——」
「三拜——」
每一次叩首,楚寧的額頭都重重觸地,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傾注於此。
他的父皇,曾經想殺他,卻也給了他帝位。
曾經冷落他,卻又在臨終前慘遭歹人殺害。
各種情緒在這一刻不斷湧入他的思緒。
當楚寧回過神來時,靈車正在駛出皇城,街道兩側早已跪滿了百姓。
他們自發地披麻戴孝,手持白幡,低聲啜泣。
「太上皇啊……」一位老嫗跪伏於地,淚流滿麵。
「太上皇走好……」商販們紛紛放下生意,肅立默哀。
禁軍在前開路,禮官沿途拋灑紙錢,漫天白紙如雪紛飛,在風中盤旋,最終落滿長街。
楚寧騎在馬上,目光掃過人群,看到無數雙含淚的眼睛,心中微震。
即便太上皇這些年昏聵,但在百姓心中,仍是那個曾經勵精圖治的君王。
抵達皇陵時,已是兩天之後。
一路上並未遇到任何問題,很順利便來到了皇陵。
鄧弘文再次主持儀式,高聲宣讀祭文,隨後由楚寧親自點燃第一炷香,插入陵前的青銅鼎中。
「父皇……「楚寧低語,聲音幾不可聞。
沈婉瑩與武曌分別上前,獻上白菊。
隨後楚秀寧主動上前,將手中的小白花放在陵前,怯生生地說:
「皇爺爺……一路走好。」
大皇子楚天懵懂地學著大人的樣子,笨拙地叩首,惹得一旁的宗親們微微頷首。
最後,鄧弘文高呼:「封陵——」
沉重的石門緩緩閉合,將楚懷帝的棺槨永遠封存於地下。
楚寧站在陵前,久久未動。
他知道,從此刻起,大楚的江山,真正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中。
半個時辰之後,出殯儀仗緩緩駛離皇陵,沉重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楚寧端坐在禦輦之上,麵色蒼白如紙,連日來的悲痛與操勞終於在此刻化作一陣陣眩暈襲來。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陛下可是不適?」隨侍在側的趙羽敏銳地察覺異樣,連忙遞上溫熱的參茶。
楚寧勉強抬手接過茶盞,卻在指尖相觸的瞬間,茶盞「啪」地一聲跌落在地。
滾燙的茶水濺在衣袍下擺,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他的視線突然模糊,眼前趙羽焦急的麵容漸漸扭曲成一片虛影。
「陛……」
趙羽的驚呼尚未說完,楚寧便覺天旋地轉。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倒,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恍惚聽見沈婉瑩撕心裂肺的呼喊,以及武曌厲聲喝令禦醫的尖銳嗓音。
禦輦內頓時亂作一團。
沈婉瑩顧不得儀態,撲上前將楚寧攬入懷中,發現他的額頭滾燙如火。
武曌一把扯開車簾,對隨行禦醫喝道:「快!陛下昏厥了!」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