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藥爐在帳中吐出青煙,混著血腥氣凝成詭異的灰霧。
楚寧掀開帳簾時,正看見冉冥徒手捏碎藥碗,瓷片深深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軍醫捧著染血的麻布連連後退,藥湯在氈毯上洇出個殘缺的晉國地圖。
「殿下,末將請戰!」
冉冥掙開包紮到一半的繃帶,肩胛處貫穿傷再度崩裂,將剛換上的素紗染成絳紅。
他單膝砸地時,鎖子甲縫隙裡簌簌落下沙粒——那是昨夜廝殺時不小心進入的碎屑。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楚寧卻恍若未聞,逕自走到帳角銅盆前淨手,鎏金蟠龍盆裡晃動的血水映出他緊蹙的眉頭。
帳中鷹形燭台突然爆出燈花,楚寧的影子在帳布上拉得老長,恰好籠住跪地的冉冥:
「你跟隨本宮已經六年,這一次是你受傷最嚴重的一次!」
太子指尖輕撫案頭斷矛,那是從冉冥傷口取出的兇器:「本宮可不想折損你這員大將!」
「接下來覆滅晉國國都之戰,你就不用參與了。」
冉冥猛地抬頭,覆麵鐵甲磕在青銅護心鏡上錚然作響,他很是不甘。
好不容易覆滅了唐軍,卻無法參與滅晉之戰!
「末將...還能戰。」
鐵塔般的漢子嗓音突然嘶啞,拳頭將地氈抓出五道裂痕。
帳外傳來傷兵哀嚎,混著烏鴉啄食屍體的篤篤聲。
楚寧忽然掀翻藥案,鹿胎靈芝滾落滿地,太子腰間玉玨撞在劍鞘上碎成兩半。
「看看你的右手!」向來溫潤的楚寧第一次厲聲嗬斥。
冉冥下意識看向自己顫抖的指尖,昨夜那記絕殺留下的麻痹感仍在經絡裡流竄。
楚寧扯開他胸前繃帶,尚未結痂的傷口赫然呈現黑紫色:「陌刀留下的陰勁已傷肺經,再動武就是廢人!」
帳外北風捲起殘旗,吹得營帳簾子飛起,一股熱風呼嘯而入。
冉冥忽然想起昨夜砍向尉遲功那斧,若非太子提前在斧柄暗藏機簧,被陌刀貫穿心臟的恐怕是自己。
「秦地新兵需要操練,晉國你就不用操心了,管好你自己份內之事。」
楚寧將虎符拍在案上,玄鐵與陰沉木相擊發出悶響。
「三月後我要看到能正麵和唐軍對抗的雄師。」
他說著解下墨狐大氅扔給冉冥,領口銀狼裘毛還帶著體溫:「養不好傷,提頭來見。」
親衛抬來步輦時,冉冥注意到四名轎夫渾身氣勢強悍,一看就是武藝超群之人。
太子竟把貼身暗衛撥給他當轎夫,方纔被扯斷的繃帶突然灼燒般發燙。
當步輦行至轅門,身後突然傳來整肅的甲冑撞擊聲。
八千楚軍齊舉火把,用刀背敲擊盾牌,這是他們送別重傷主帥的古禮。
「末將...領命。」冉冥攥緊墨狐大氅,鐵甲下的舊傷突然不再刺痛。
晨光刺破雲層時,冉冥在一隊侍衛的護送下,返回秦地去訓練兵馬。
而楚寧也並未閒著,立即召集賈羽下令:「唐軍全軍覆沒,晉國宛如待宰羔羊,我軍該乘勝追擊!」
「通知趙羽,讓他領軍去晉國國都與本宮回合。」
「我軍在此地休整一日,立即開拔!」
「是!」賈羽應了一聲,立即下去安排。
唐軍戰敗的訊息,很快傳到了晉國皇宮。
這一日。
晉陽宮九重玉階上,姬英傑手中的翡翠朝珠突然崩裂,七十四顆碧玉珠子在蟠龍紋金磚上彈跳,宛如當年楚軍鐵騎踏破秦關時的戰鼓聲。
來自邙山的八百裡加急軍報還在宦官顫抖的指尖簌簌作響,沾著驛馬汗血的帛書映得晉帝瞳孔發紅。
那上麵「唐軍盡歿」四字,道盡了此戰的殘酷。
「廢物!都是廢物!」
晉帝一腳踹翻青銅仙鶴香爐,香灰撲在紫檀禦案新貢的奏摺上。
群臣伏跪的身影像極了昨日獵場射殺的麋鹿,連掌管樞密院的兵部尚書都在發抖,鑲玉梁冠磕在金磚上的聲響竟與更漏同步。
垂老的太傅抬頭時,正看見蟠龍藻井投下的陰影籠罩著龍椅。
此刻姬英傑冠冕下的冷汗已浸透十二章紋,讓他似乎看到了楚軍攻入城池的場景。
「陛下可記得天佑三年的叛亂?」
太傅沙啞的嗓音驚得周圍群臣紛紛放眼看去。
他沉聲道:「老臣當年帶著幾千士兵死守皇城,靠的就是晉陽城牆高三丈七尺、糧倉存粟九萬石。」
太傅拾起滾到腳邊的翡翠朝珠,蒼老的手指摩挲著上麵「永鎮山河」的陰刻:
「三萬新兵五日之後可抵國都,範陽盧氏已開武庫,太原王氏獻私兵八千。」
他說著突然捏碎珠串金繩,玉珠迸濺的脆響驚得晉帝渾身一顫:
「隻要撐過九十七天——」
「九十七天?」
姬英傑突然揪住太傅的蟒紋玉帶,眼中帶著疑問之色。
「大唐喪師五萬,必遣安西鐵騎復仇。」太傅任由玉帶斷裂,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山河社稷圖》。
當軸杆滾落展開,群臣倒抽冷氣——圖上晉陽城被硃砂改繪成蛛網狀,每條暗道都標註著楚軍可能的進攻路線。
老人枯指劃過渭水流域:「鴻臚寺少卿今晨已持虎符出城,他親自前去唐朝搬救兵!」
暮色突然漫過大殿,十二扇琉璃窗同時蒙上陰雲。
當驚雷炸響時,晉帝看見自己映在金磚上的臉扭曲如惡鬼。
他扯下冠冕擲向丹墀,鑲滿東珠的帝王冠在玉階上撞得粉碎:
「開武庫!征民夫!把護城河給我灌滿火油!」
嘶吼聲在樑柱間迴蕩,驚得群臣心驚膽戰。
他們知道,這一戰將關係到晉國的生死,他們所有人都不例外。
子時的更鼓響起時,晉陽城十二座糧倉同時升起狼煙示警。
守軍看著城外新兵跌跌撞撞湧入甕城,這些麵黃肌瘦的少年多數還握著竹槍。
城牆上,太傅臉色陰沉,雙眸死死盯著這些從城外湧進來的新兵。
這是他為了以防萬一,提前命令各地世家將私兵調入皇城。
不成想,他一語成讖,唐軍居然真的全軍覆沒。
如今,他們隻能靠自己堅守皇城,等待大唐的援軍。
他相信,大唐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派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