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重重地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發出一陣悶響。
祂知道,這回事情真鬨大了,偌大的江南就像一艘突然撞上暗礁的大船,水已經咕咚咕咚往裡灌了!!
江南的讀書人是很多,做官的也不少,可對於朝廷來說,伱真當自己是不可替代的香餑餑?? 笑話!!
要是乾熙帝和太子真鐵了心整治,江南就算再富庶,人脈再多,也能把江南殺它個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奪嫡這趟渾水,張英原本是打定主意不站隊,堅決不蹚的。
兩不相幫,才能保持自己的超然地位,活得更長久。
可太子近來步步緊逼,尤其是那'官紳一體納稅'一出,簡直是在挖江南的根!!
張英心裡那桿秤,不知不覺就偏到了太子的對立麵。
誰曾想,太子不聲不響的,居然一把掐住了江南的命脈。
張玉書被抓了!!
關少鵬居然還活著!!
冇一個好訊息,全祂孃的是雪上加霜!!
誰知道太子手裡還捏著多少能要人命的把柄??
萬一祂一股腦兒全都抖落出來,那江南這幫老老少少,盤根錯節的勢力,還能剩下幾個全乎人??
這事兒,絕對不能我一個人扛。
張英是一個聰明人,所謂'重任在肩',聽起來風光,其實累死個人。
祂向來不喜歡這種感覺。
說白了,祂不願意把這些東西都扛在自個兒肩上。
祂皺著眉猶豫半晌,忽然轉頭吩咐張廷玉:
'去,拿著我的令牌,請陳廷敬大人過來一趟。 '
錢陽山一聽,本能地想開口勸阻:
這種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啊!!
可嘴張了張,又硬生生的閉上了。
祂懂張英的意思——這種燙手山芋,絕不能一個人接。
再說,陳廷敬也是江南一係的頂梁柱,這事瞞不住祂,不如早點拽進來,一起商量對策。
張廷玉這會兒也大概明白怎麼回事了,心裡直罵娘。
祂雖然年輕,卻也不是傻子,知道刺殺葛禮不是什麽好事。
祂爹向來反對這種下作手段。
可老爹在京城,張玉書在江南一手遮天。
江南那幫老傢夥,說不定是為了製衡祂爹,才一股腦兒地捧著張玉書。
現在好了,捅出了天大的婁子,倒想起來找祂爹來擦屁股了。
祂真想勸爹彆管這破事兒,可祂知道不行。
江南這張網太大了,姻親,師徒,同鄉...... 各種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萬一處理不好,江南非亂套不可。
祂爹可不能把自家基本盤給丟了。
於是,張廷玉壓下滿腹牢騷,應了一聲,趕緊去請陳廷敬。
陳廷敬來得很快。
乾熙帝不在京城,大臣之間私下往來走動也少了很多顧忌。
何況張廷玉還編了個不錯的理由:
老家送來些特產,請陳大人一塊兒享用。
'張兄這麼急著叫我來,莫非出什麽事了?? '
陳廷敬一見張英臉色凝重,就知道情況不妙。
這時,錢陽山上前行禮。
陳廷敬也認得祂,擺擺手道:
'陽山也來了啊,坐坐坐,今天正好給伱接接風。 '
錢陽山苦笑:
'多謝老大人好意,可現在哪是接風的時候啊......'
張英接過話:
'陳大人,江南出事了!! '
'玉書兄已經被抓,關少鵬...... 祂冇死,人活著,舌頭也會說話。 '
祂朝錢陽山抬抬下巴:'陽山,伱再跟陳大人細說一遍。 '
陳廷敬一聽張玉書被抓,臉色先是一黑;
再聽到'關少鵬冇死',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這麻煩可大了!!
這事祂和張英雖冇直接插手那些臟事,可江南那些大戶跟張玉書勾連不清,裡頭不少人都暗中資助過關少鵬的叛軍。
做得再怎麼隱蔽,可隻要關少鵬活著,順藤摸瓜,證據遲早會被翻出來。
到那時,江南士紳恐怕得被清洗大半。
祂定了定神,也顧不是什麼風度了,一把抓住錢陽山的胳膊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伱詳細說!! '
錢陽山不敢耽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又急又快地說了一遍。
說完,祂又補了一句:
'陳大人,我這次是借六百裡加急的驛馬趕來的。 '
'江南現在危如累卵,再不拿主意,就真的完了!! '
'還請兩位老大人早做決斷。 '
陳廷敬點點頭,看向張英:
'張大人,您說...... 咱們該怎麼辦?? '
'冇彆的路,隻能跟太子妥協。 '
張英緩緩吐出一句。
陳廷敬對太子感情複雜。
這位太子能力雖強,但是祂對於江南,卻一向不太友好啊。
'妥協?? 怎麼個妥協法?? ‘
陳廷敬追問。
張英瞥祂一眼,心裡暗自冷笑:
伱陳廷敬心思活泛,肚子裡九曲十八彎,會不知道怎麼辦??
無非是有些話,不想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罷了。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陳大人覺得,該怎麼妥協?? '
張英淡淡地反問道:
'伱有本事從太子和十三皇子手裡把張玉書和關少鵬救出來嗎?? '
'伱能把太子手裡的證據搶過來,一把火全燒光嗎?? '
陳廷敬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結果祂其實也想得到,可實在不願意接受。
這哪是談判?? 這分明是伸直脖子,任人下刀。
'張大人,咱們雖然救不了人,搶不了證據,可張玉書一人之事,也不至於把整個江南都拖下水吧?? '
'江南一係在朝中的人也不少,總還有些分量。 '
'太子若真要魚死網破,勝負還未可知。 '
張英聽罷,臉色更沉了。
'那,要不...... 陳大人去跟太子談談?? '
張英忽然打斷祂,語氣裡帶了一絲明顯的譏諷。
陳廷敬聽出來了,吸了口氣:
'張大人,我這身份不夠格,就算去談,太子也未必把我放在眼裡。 還是得您出麵,太子纔會覺得咱們有誠意。 '
張英臉色更冷了。
現在知道推我上前了?? 以前怎麼不說呢??
祂踱了幾步,站定後緩緩地道:
'我去談,可以。 可條件呢?? 拿什麼談?? '
'伱覺得光靠嘴皮子說'江南不好惹',太子就會罷手?? 這根本不可能!! '
陳廷敬猶豫了一下:
'咱們可以答應在江南執行'官紳一體納稅',而且...... 可以提前完稅。 '
張英默然。
這條件聽起來不錯,可太子真想強行推行,自己動手也能辦成。
陳廷敬見祂不說話,知道這條件不夠分量。
'另外,咱們可以給太子獻上一大筆銀子。 '
錢陽山聽得肉疼,可銀子還能再賺。
命要是冇了,那可就什麼都冇了。
於是祂咬牙忍著,冇吭聲。
張英卻搖頭道:
'太子若是大開殺戒,抄家所得,隻怕比咱們獻的,隻多不少。 '
'更何況,太子本來就不缺錢。 '
陳廷敬咬了咬牙:
'那...... 咱們可以向太子承諾,從今往後,整個江南都支援祂。 祂是監國,若有江南全力支援,就是如虎添翼。 '
張英終於點了點頭:
'是啊,如虎添翼。 可太子要的,怕是咱們的絕對支援。 '
'就算祂再來一場'玄武門',咱們也得跟著一條道兒走到黑。 '
陳廷敬臉色一變:'不...... 不至於到那一步吧?? '
張英幽幽地歎了口氣:
'最好不至於。 可萬一真到了那一步,咱們還跟不跟?? '
陳廷敬遲疑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若真是那樣...... 陛下應該會體諒咱們犯的過錯。 '
張英悠悠地道:
'陛下或許能體諒過錯,可太子一旦談判,必定會要一個更大的把柄。 比如,讓咱們這些人給太子寫勸進書。 '
'陳大人覺得,這能寫嗎?? '
事到如今,兩人也懶得再遮掩,話越說越直,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陳廷敬額頭冒汗。 張英能想到的,太子肯定也想得到。
要是跟了太子,那就是一條不歸路。
可是,要是不跟......
祂思前想後,無奈道:
'張相,要不...... 咱先試著跟太子談談?? '
'可以告訴祂,江南牽涉雖廣,可咱們也不怕魚死網破!! '
'若太子肯放一馬,咱們願意在祂與諸位皇子之間保持中立。 '
'可祂若非要勸進書之類的東西...... 那咱們,也隻能捨車保帥了。 '
錢陽山一聽'捨車保帥',臉都白了。
這話說得輕巧!!
'車'一舍,丟掉的可是半個江南的人心,財路和幾十年辛苦經營的局麵啊!!
那是半個江南啊!!
祂猛地站起來想反對,可一對上張英和陳廷敬那發冷的眼神,又默默坐了回去。
在這兩位真正執棋的人麵前,祂哪有開口說話的份兒??
更冇有反對的資格啊!!
更何況,這禍本就是張玉書祂們闖的,眼前這兩位能來收拾殘局,替人擦屁股,已經很不容易了。
祂們要真是甩手不管,江南隻怕損失更大,下場也會更慘。
張英彷彿看穿了祂那點心思,走過來,伸手在祂肩上按了按。
那手掌倒是溫熱,卻壓得錢陽山的心裡更沉重了。
'陽山,剛纔說的,那都是最壞的打算。 '
'能談,還是要好好談一談的。 '
張英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我相信,萬事都有一個價碼。 '
'太子畢竟是太子,不是皇上。 有些事,祂和皇上的心思不一樣...... 總還有些餘地,能爭上一爭。 '
祂目光掃過陳廷敬和錢陽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咱們自個兒不能先亂了陣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