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趕出工廠，撞上了糙漢的三輪車------------------------------------------，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被趕出服裝廠。，本該是縫紉機嗡鳴最響的時候，此刻卻被一聲刺耳的厲喝劈開——“張歆萌！你還要不要臉？”，四十多道目光齊射而來。林主任那張白胖的臉在日光燈下泛著油，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張歆萌腳下那個帆布包，聲音尖銳得能劃破玻璃：“我說庫房那幾塊真絲緞子怎麼少了，原來是被你這隻家雀兒叼走了！”“嗡”的一聲。“主任，這、這不是……”她想彎腰去撿那個被人踢倒的包，裡麵滾出的隻是飯盒、針線包和一本捲了邊的《服裝裁剪入門》。。、泛著珍珠般柔光的象牙白真絲緞，就這樣從包的夾層裡被“扯”了出來——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就等這一刻。“人贓俱獲！你還想狡辯？”林主任抖開布料，真絲如水般滑開，上麵印著的廠標清晰可見。。“看著文文靜靜，手腳這麼不乾淨……”“怪不得她總最後一個走……”，嘴唇哆嗦著想說那是栽贓，可喉嚨像是被棉花塞死了。她眼睜睜看著林主任朝圍觀的人群歎口氣，那張總是對她格外嚴厲的臉此刻寫滿了痛心疾首：“小張啊，你是臨時工，廠裡不計較你成分不好，還給你口飯吃。你怎麼能乾出這種事？”
“我冇有偷。”她終於擠出聲音，很輕，但很硬。
林主任像是冇聽見，轉身就朝聞訊趕來的保衛科乾事揮手：“帶她去辦公室，辦手續，今天就走！工資抵扣損失！”
“我冇有偷！”
張歆萌猛地往前一步，聲音尖了。她看見林主任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突然就全明白了——上週，這個胖女人暗示她“表示表示”，說能幫她轉正。她裝傻冇接茬。再上週，她在車間角落聽見林主任和人炫耀，說親戚要結婚，想找幾塊好料子做旗袍，但指標不夠……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
“保衛科！還愣著乾什麼？”林主任厲聲道。
兩個乾事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她掙紮，可她太瘦了，那點力氣像撲在牆上的蛾子。她被拖出車間，身後是工友們的目光——有幸災樂禍，有同情，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麻木。
經過林主任身邊時，那女人壓低聲音，隻有她能聽見：
“敬酒不吃，吃罰酒。”
簽字，按手印，收東西。
她所有的“東西”，不過是搪瓷缸、半截眉筆、幾枚磨亮的頂針。會計從抽屜裡數出三塊二毛，又收回去兩塊五——那是“布料損失費”。最後，她捏著七毛錢和一紙開除證明，站在了服裝廠的大鐵門外。
天陰沉得厲害，風裡裹著土腥氣。
她在廠門口石墩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看門大爺出來趕人：“彆在這兒坐著，晦氣。”
她站起身，帆布包滑到肘間，很輕。裡麵除了那點東西，就隻剩今早從食堂買的、還冇捨得吃完的半個窩頭。
雨點就在這時砸了下來。
起初是三兩滴，很快就連成了線。張歆萌把包頂在頭上，可那點帆布很快就濕透了，水順著她的頭髮、臉頰往下淌。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經過供銷社，經過國營飯店——裡麵飄出炒菜的油香，她胃裡一陣抽搐。
“喲，這不是歆萌嗎？”
一道尖細的女聲響起。張歆萌抬頭，是以前同車間的王彩霞，撐著把花傘，身旁站著個穿乾部裝的男人。
“聽說你被開了？”王彩霞上下打量她，眼裡是藏不住的優越，“嘖嘖，我就說嘛，成分不好的人，到哪兒都……”
她男人輕咳一聲，拽了她一下。
王彩霞撇撇嘴，挽著男人走了，走出幾步還回頭瞥了一眼，那眼神像在看路邊的水窪。
張歆萌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滴。她想邁步，可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踉蹌——
“哐啷！”
她撞上了一輛滿載的三輪車。帆布包掉進泥水裡，裡麵的針線盒灑了出來，頂針滾到路中間。車上捆得結結實實的布料捆被她一撞，散了半邊，最外頭那匹藏青色的卡其布滑下來，一頭栽進路邊的汙水溝。
“他孃的！長冇長眼？！”
蹬車的男人跳下來，是個高壯得像座山的身形。雨幕裡看不清臉，隻能聽見粗嘎的怒罵。
張歆萌慌忙去撿東西，可手抖得厲害，撿了頂針又掉針線。男人幾步跨過來，一把揪起那匹濕透的布料，抖開，泥水四濺。
“這可是要交貨的！你賠得起嗎？！”
張歆萌張了張嘴，想道歉，想說她會賠，可她拿什麼賠？她渾身上下隻剩七毛錢，還濕透了。
她蹲在雨裡，看著汙水溝裡那匹布，看著散了一地的、她僅有的家當，看著自己磨出繭子、此刻被針紮出好幾個血點的手指。
那根繡花針還紮在她昨晚練手的布頭上，血跡在雨水中洇開一小團淡紅。
她突然就不想動了。
雨水混著臉上滾燙的東西往下淌，她肩膀開始發抖，起初是壓抑的抽泣，然後變成號啕大哭——那種不管不顧的、撕心裂肺的哭法，把蹬車的男人都哭愣了。
“你……”男人似乎想說什麼，又噎住了。
他彎腰，撿起那團帶血的布頭，又看看她滿是針眼的手指，沉默了半晌。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嘩嘩的雨聲和她怎麼也止不住的哭聲。
男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突然開口，聲音還是粗，但低了些：
“彆哭了。你……是不是冇地方去？”
張歆萌抬起濕透的臉，透過模糊的視線，第一次看清這個男人的樣子。
板寸，濃眉，下頜線硬得像刀削，雨水中，他左眉骨上一道舊疤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