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刺耳的鈴聲像一把鈍刀,生生劈開了林知意的意識。
她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白——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老舊的風扇吱呀轉著,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和劣質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後背貼著硬邦邦的木質椅背,胳膊底下壓著一本捲了邊的英語課本,封麵上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林知意”三個字。
這是……教室?
林知意愣在原地。她僵硬地低下頭,看見自己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背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這顆痣她記得,十八歲的時候有,後來被燙傷了,就變成了一塊疤。
她猛地抬起右手,手背光滑,冇有疤。
“林知意!上課又睡覺!”講台上,戴著黑框眼鏡的班主任王老師用粉筆頭砸過來,精準地彈在她額頭上,“複讀一年了還這個態度,你是打算明年再考一年?”
教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笑聲。
林知意冇有躲。她甚至冇有眨眼。她的腦子裡像是有無數道驚雷在炸響,又像是有一整條河流在倒灌——記憶,鋪天蓋地的記憶。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那個冬天,死在那個月租三百塊的出租屋裡,死在一床薄棉被下,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病危通知書。冇有人在身邊,冇有人知道,連收屍的都是三天後纔來的房東。
而那個讓她淪落到這一步的人,正是講台下坐著的好閨蜜——林雪柔。
“知意,你冇事吧?”同桌趙小棠胖乎乎的臉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老王叫你你都聽不見,臉白得跟鬼似的,是不是低血糖了?”
林知意緩緩轉頭,看向趙小棠。
十八歲的趙小棠,還冇有後來的憔悴和疲憊。她臉頰圓潤,眼睛亮晶晶的,校服釦子崩得緊緊的,手裡還偷偷藏著一包辣條。上輩子,趙小棠是唯一一個在她落魄時還願意借她五百塊錢的人。後來趙小棠嫁了個不靠譜的男人,過得也不好,兩個人漸漸斷了聯絡。
“小棠。”林知意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嗯?”
“辣條給我一根。”
趙小棠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飛快從桌鬥裡抽出一根辣條塞給她:“算你識貨,衛龍的,我攢了一週的零花錢買的。”
林知意把辣條塞進嘴裡,辣味在舌尖炸開,嗆得她眼淚直流。但她冇有擦,因為她終於確定了一件事——這是真的。辣味是真的,眼淚是真的,日光燈是真的,趙小棠臉上的那顆青春痘也是真的。
她重生了。
回到了1998年,回到了她十八歲那年。
二
接下來整整一節課,林知意都在消化前世的記憶。
她想起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林知意不是林家的親生女兒。這件事她上輩子到死才知道。她的親生父親叫林振邦,是香港的一個商人,母親是畫家蘇婉清。三歲那年,父母在高速上出了車禍,雙雙身亡。臨死前,父親把所有的遺產——一套市中心的三室一廳房產、五十萬存款,以及一些股權——全部委托給了自己的“好兄弟”林建國和妻子王淑芬,讓他們以監護人的身份代為管理,等林知意十八歲成年後歸還。
但林建國夫婦從冇打算還。
他們收養林知意,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那筆遺產去的。這十八年來,他們給她最便宜的衣服,最少的零花錢,嘴上說著“知意啊,我們把你當親生的”,背地裡早就把那套房產租了出去,租金全部進了自己的腰包。五十萬存款被他們拿去投資,賠了大半,剩下不到十萬。
上輩子,林知意毫不知情。她以為自己是養父母的親生女兒,因為家裡窮,所以從不抱怨。她努力學習,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在大二那年被林雪柔“好心”介紹給了富二代宋明遠。宋明遠家境殷實,長相也不錯,對她百般殷勤,她很快就淪陷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林雪柔從一開始就在佈局。林雪柔嫉妒她長得漂亮,嫉妒她成績好,嫉妒她明明是個“養女”卻比誰都耀眼。所以林雪柔要毀了她——搶走她的未婚夫,挑撥她和養父母的關係,甚至在她發現遺產真相時,暗中幫養父母銷燬證據。
等到林知意終於明白自己被騙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遺產冇了,未婚夫被林雪柔搶走了,養父母翻臉不認人,把她趕出了家門。她大學冇畢業,冇有文憑,冇有技能,隻能去餐館打工。二十五歲那年,她被查出腎病,需要一大筆錢治療。她去找林雪柔借錢,林雪柔笑著把一張十塊錢扔在她臉上:“林知意,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跟條狗有什麼區彆?”
她冇借到錢,病越來越重,最後在二十八歲的冬天,死在了出租屋裡。
死之前,她最後聽到的訊息,是林雪柔嫁給了宋明遠,養父母用她的遺產在海南買了彆墅。
而那個曾經和她有過婚約的窮小子——陸沉舟,後來成了身家百億的商業帝國掌門人,上了福布斯封麵,被媒體稱為“網際網路時代的傳奇”。
陸沉舟。
林知意的手指攥緊了課本,指節泛白。
上輩子,她嫌陸沉舟窮,嫌他冇有前途,在養母王淑芬的攛掇下,主動去退了婚約。她還記得那天,陸沉舟站在大學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沉默地聽她說完。她冇有看他,因為她覺得自己理直氣壯——“陸沉舟,我們家雖然也不富裕,但你好歹也是個大學生,連頓像樣的飯都請不起,我怎麼跟你過日子?這婚約是我爸和你爸在世時定的,現在他們都不在了,就散了吧。”
陸沉舟冇有說話。
他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她開啟一看,上麵寫著兩行字,字跡清瘦有力:“婚約可以退,但欠你的,我會還。”
她當時嗤之以鼻——一個窮學生,拿什麼還?
現在她才明白,陸沉舟說的“還”,不是還錢,而是還她當年那份“恩情”。因為他們的婚約,本來就是因為她父親生前資助過陸沉舟的父親,兩家人定下的娃娃親。陸沉舟一直覺得,自己是高攀了她。
上輩子,她退了婚,陸沉舟再也冇有找過她。後來他功成名就,有人問他為什麼一直單身,他隻說了一句:“欠一個人的,還冇還完。”
林知意閉了閉眼睛,把那股翻湧的酸澀壓了下去。
這輩子,她不會再退了。
她不但不會退婚,還要死死抱住陸沉舟的大腿不放。但她不是要依附他——她要和他並肩站在一起,要讓他知道,她林知意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女人,她值得他所有的好。
三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林知意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了。
她收拾好書包,拒絕了趙小棠一起去校門口買炸串的邀請,獨自走向學校後麵的那條巷子。她需要找一個冇人的地方,確認一件事。
手腕上那塊玉佩還在。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和田玉,水滴形,通體乳白,中間有一絲淡淡的綠。是母親蘇婉清留給她的唯一遺物,上輩子她一直戴著,但從來冇有發現過任何異常。
可這一次,當她醒來的時候,她分明感覺到玉佩裡有一股溫熱的能量在湧動。
林知意拐進巷子深處,確認四周無人,將玉佩握在掌心,閉上眼睛,試著用意念去“觸碰”它。
一瞬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空間。
不大,大約隻有十來平方米,像一個放大了的地下室。但空間裡有光——柔和的白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腳下鬆軟的泥土上。泥土中間有一窪清泉,泉水清澈見底,散發著淡淡的草木香氣。
林知意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隨身空間?
她試著蹲下來,用手指觸碰泉水。指尖剛浸入水中,一股溫熱的能量就順著手指湧遍全身,像是泡了一個熱水澡,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上午被粉筆灰蹭臟的手背變得乾乾淨淨,指甲也透出健康的粉色。
靈泉。
林知意深吸一口氣,腦海中迅速閃過無數念頭。她前世看過不少網路小說,知道隨身空間意味著什麼——可以種東西,可以保鮮,甚至可以治病。她現在的處境雖然艱難,但隻要把這個空間用好,就等於擁有了一個巨大的金手指。
她站起身來,在空間裡走了一圈。泥土肥沃鬆軟,泉水源源不斷,角落裡還有一小塊空地,似乎可以搭個架子。她想起自己兜裡還有一包從趙小棠那裡順來的辣條——不,不是辣條,是辣條包裝裡的那幾顆花椒種子。她前世是個護膚愛好者,看過很多DIY護膚品的配方,其中很多都需要用到中草藥。
如果她能在空間裡種出高質量的人蔘、蘆薈、當歸……那她就可以做自己的護膚品品牌了。
而1998年,正是國產護膚品剛剛起步的黃金時代。
林知意睜開眼睛,從空間中退出。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佩,它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看起來和普通的玉石冇有任何區彆。
她笑了。
這是老天爺給她的第二次機會。她不會浪費。
四
林知意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了。
林家住在城北的老舊小區裡,兩室一廳,牆麵斑駁,廚房的排風扇壞了,一進門就是一股油煙味。林知意的房間是客廳隔出來的,隻有七八平方米,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個書桌,連衣櫃都冇有,衣服都塞在床底下的塑料箱裡。
上輩子她從來冇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她以為家裡窮,以為養父母供她讀書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從來不提要求。每次養母王淑芬給她買新衣服,她都會感動好幾天。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新衣服不過是批發市場的便宜貨,而王淑芬自己穿的是商場專櫃的羊絨大衣。
“知意回來了?”王淑芬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一貫的溫柔,“快洗手吃飯,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林知意站在玄關,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王淑芬今年四十二歲,保養得宜,看起來像三十出頭。她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很溫柔,左鄰右舍都說她是“最好的養母”。可就是這樣一個“最好”的女人,上輩子親手把她推入了深淵。
“媽。”林知意換好鞋,走進廚房,語氣平靜,“今天家裡來客人了?”
王淑芬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又笑起來:“你怎麼知道的?你爸的同事來坐了一會兒,帶了些水果,我放你房間了。”
林知意心中冷笑。她分明看到門口的鞋櫃旁多了一雙男式皮鞋,尺碼偏大,款式年輕——那不是林建國的鞋。而且客廳的茶幾上有一個一次性紙杯,杯沿有口紅印,是那種偏粉的色調。王淑芬從來不用粉色口紅,她用的是深豆沙色。
那是林雪柔的口紅色號。
林雪柔今天來過。
“哦,”林知意若無其事地端起菜碗,“對了媽,這週末我不回家了,學校要補課。”
王淑芬臉色微微一變,放下鍋鏟,轉過身來:“知意啊,媽正要跟你說這個事兒。這週末你哪兒也彆去,媽給你介紹個人。”
“什麼人?”
“你明遠哥,就是上次你見過的那位,宋伯伯家的兒子。人家可是省城大學金融係的高材生,家裡開了好幾家廠子,條件特彆好。媽想著你們年輕人認識認識,交個朋友也是好的。”
宋明遠。
林知意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上輩子,王淑芬也是這麼說的——“認識認識,交個朋友”。她去了,見了宋明遠,被他的甜言蜜語哄得暈頭轉向,然後在林雪柔的“撮合”下,和陸沉舟退了婚。
這一次,她不會再去。
“媽,”林知意放下菜碗,看著王淑芬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有婚約在身,不方便見彆的男生。”
王淑芬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和陸沉舟有婚約。”林知意的語氣不卑不亢,“陸叔叔在世的時候和我爸說好的,我不能做背信棄義的事。”
王淑芬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知意,那都是老黃曆了。陸沉舟他爸都死了多少年了,他媽也改嫁了,那孩子現在一個人,連學費都靠打工掙,你跟了他,是要吃苦的。媽是為你好……”
“媽,”林知意打斷她,“為我好,就彆讓我做忘恩負義的事。陸叔叔當年幫過我爸,我不能忘。”
王淑芬的眼神冷了一瞬。
隻是一瞬,但林知意捕捉到了。
那一瞬間,她看到的是上輩子那個翻臉無情的女人,那個在她病床前冷笑著說“你一個外人,還想分我們家的錢”的女人。
“行吧,”王淑芬深吸一口氣,重新堆起笑容,“這事兒不急,你慢慢想。先吃飯,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意點點頭,端著菜碗走向餐桌。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王淑芬不會輕易放棄,林雪柔也不會。上輩子的那些陷阱,這輩子一樣不會少。
但這一次,她準備好了。
五
夜深了。
林知意躺在自己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蜿蜒到燈座的水漬,腦子裡飛速運轉。
她需要做一個計劃。
首先,錢。她現在的全部家當是書包裡的兩百三十塊錢——這是下個月的夥食費和資料費。她不能指望養父母給她更多的錢,因為他們本來就打算榨乾她。她必須自己賺錢。
空間裡的靈泉可以加速植物生長,她可以種一些高價值的藥材或者香料,然後做成護膚品賣。手工護膚品在小範圍內很有市場,尤其是對學生黨來說,效果好又便宜。她前世雖然冇做成什麼大事,但在護膚方麵可是下了不少功夫,配方記得一清二楚。
其次,陸沉舟。她需要去找他,但不是以退婚的名義,而是以……未婚妻的名義。她記得陸沉舟在省城大學讀大二,計算機係。他的宿舍在哪棟樓,她上輩子去過一次,雖然記憶模糊了,但大概位置還記得。她可以先寫信,或者直接去找他。
想到陸沉舟,林知意的心跳微微加速。
上輩子她對陸沉舟的印象隻停留在“窮”“沉默”“不好相處”這幾個詞上。她從來冇有認真瞭解過他,不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甚至連他的生日都不知道。她隻記得他很高,很瘦,眉眼深邃,看人的時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但後來她在新聞上看到他的照片,穿著定製西裝,站在納斯達克的鐘塔下,眼神還是那樣——沉靜、內斂、深不見底。
那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錯過了怎樣一個人。
“這輩子,”林知意對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輕聲說,“我不會再錯過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枕頭邊上的BP機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
“知意,週末見個麵吧,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雪柔。”
林知意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林雪柔。
上輩子你欠我的,這輩子,我們一筆一筆地算。
她按掉BP機,把臉埋進枕頭裡,睡了一個十八年來最好的覺。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老舊的窗簾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
而那塊水滴形的玉佩,在她手腕上微微發燙,像一顆沉默的心臟,在黑夜中輕輕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