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迴歸後,街頭的標語又多了一層喜慶,大紅條幅掛得滿街都是——
“慶祝澳門迴歸祖國懷抱”、“一國兩製繁榮穩定......”
可這喜慶,跟劉光天冇多大關係。
他在外頭躲債躲了十年,晉省的煤礦、內蒙的磚廠、河北的小作坊,什麼地方都待過。
直到今年,錢總算還清,可人也五十六了,頭髮白了一半。
回到家的頭一個星期,劉光天還挺有勁頭,天天往勞務市場跑。
他覺得自己雖然五十多了,但身子骨還行,乾不了重活乾輕活唄。
可他轉了一圈,發現事情冇那麼簡單。
“師傅,會瓦工嗎?”
一個包工頭模樣的人問他。
“不會。”
“木工呢?”
“也不會。”
“那裝卸乾不乾?一天八十,中午管一頓飯。”
劉光天心裡算了一下,一天八十,一個月兩千四,不錯了。
可他剛要點頭,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問道:
“多大歲數了?”
“五十六。”
“五十六不行,裝卸要的是力氣,你這歲數乾不了。”
連著七八天,劉光天都是天不亮就去,天擦黑纔回。
有回碰上個招倉庫保管員的,人家一看他身份證:
“喲,您這歲數,該在家抱孫子了。”
劉光天悻悻地往回走,路過什刹海,看見幾個老頭在釣魚。
他們坐在小馬紮上,旁邊放著保溫杯,魚竿支在架子上,優哉遊哉的。
劉光天站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父親劉海中。
老頭子要是還活著,該八十多了。
他這輩子最最憋屈的,就是到死都冇當上官。
可好歹,人家在廠子裡乾了一輩子,每個月按時領退休工資。
自己呢?
年輕時候瞎折騰,欠了一屁股債跑了。
現在回來,連個正經活兒都找不著。
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劉光天跑勞務市場的時候,兒子誌剛那邊出了岔子。
誌剛二十五了,在公交公司當售票員,每天起早貪黑,一個月才掙幾百塊。
他談了個物件叫小潔,是超市收銀員,看著挺老實。
兩人處了兩年,感情不錯,到了談婚論嫁的節骨眼。
小潔家倒冇有多挑剔,可基本的要求總得有啊:
三金得備齊,酒席得在像樣的飯店辦,至於房子——眼下買不起,可以緩緩,但不能一大家子擠在一塊,至少得先租個一居室。
“小潔她媽說了,連個單獨住處都冇有,將來孩子生在哪兒啊?”
誌剛說這話時,眼睛盯著地麵,聲音悶悶的。
那幾天,劉光天媳婦王桂琴愁得睡不著覺,半夜坐起來直歎氣:
“老劉,誌剛這婚要是黃了,孩子這輩子都得怨咱們。”
“他那些同學,人家一個個都結婚了,有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劉光天悶頭抽菸,抽得滿屋子煙霧繚繞。
他也急,可他急有什麼用?
手裡冇錢,說什麼都是白搭。
有天晚上,誌剛下班回來,眼圈有點紅。
王桂琴問怎麼了,他憋了半天才說話:
“小潔今天跟我說,她媽又托人介紹物件了,是個賣豬肉的,家裡有樓房……”
話冇說完,誌剛轉身進屋了。
......
窮則思變,劉光天開始琢磨彆的路子。
他在四九城火車站轉悠了好幾天,發現一個門道:
火車站廣場邊上,總停著些私家車,司機不聲不響地拉客。
有的站在車邊小聲問“走不走”,有的坐在車裡等著,看見拎行李的就按一下喇叭。
一人十塊二十塊,去中關村的要三十,去機場的能要到八十。
這種車還不用交份子錢,不用掛靠公司,賺多少都是自己的......
“這叫‘黑車’。”
一個蹲在路邊等活兒的工人說道:
“這玩意兒風險大,雷子要是抓住你,罰款三千起...但要說來錢速度,那可比在廠子裡強多了,一個月少說賺五六千!”
劉光天算了筆賬:
一輛二手夏利,萬把塊錢。
一天拉十趟,平均一趟二十,就是二百。
刨去油錢三十,淨賺一百七...一個月就是五千!
乾半年,誌剛的三金、酒席錢都出來了!
“乾!”
可本錢從哪兒來?
劉光天硬著頭皮去找弟弟劉光福。
光福這些年過得一般,兩口子省吃儉用攢了點錢,供兒子上了中專。
聽說哥哥要借錢買車跑黑車,光福眉頭緊皺:
“二哥,你瘋了吧?那是違法的事兒!”
“違法?”
劉光天瞪眼道:
“滿大街都是黑車!我在火車站數過,光那片兒就二十多輛。”
“人家能乾,我為什麼不能乾?”
“抓著你怎麼辦?罰款!扣車!嚴重的還得拘留!”
劉光福急了:
“你都這歲數了,經不起折騰...要是再出點事,嫂子怎麼辦?誌剛怎麼辦?”
“抓不著!我機靈著呢。”
劉光天梗著脖子。
“再說了,誌剛要結婚,我這當爹的總不能眼乾看著啊!”
“小潔那邊要是黃了,我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你就說借不借吧?”
第二天,劉光福送來八千塊錢:
“我就這麼多了,二哥你…你小心點兒,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王桂琴從孃家弟弟那兒又借了兩千,劉光天把家裡那台二十一寸彩電賣了...總共湊了一萬二,買了輛九三年的紅色夏利。
那車是真破,發動機聲音跟拖拉機似的,車門得用勁兒才能關上。
可劉光天當個寶貝,裡裡外外擦得鋥亮。
第一天上工,他特意穿了件半新夾克,站在車前跟媳婦說道:
“瞧好吧,用不了一個月,誌剛的三金錢就出來了!”
王桂琴憂心忡忡,站在車旁叮囑道:
“你小心點兒,彆開太快……”
“知道知道!”
劉光天擺擺手,鑽進車裡。
一陣轟隆聲中,夏利抖了三抖,慢慢開出衚衕。
頭半個月,黑車生意順風順水。
劉光天專跑四九城站到各大學區的線,什麼清華、北大、人大,一趟一趟地跑。
學生對價格很敏感,而黑車比計程車便宜三五塊錢,所以生意特彆好。
並且,劉光天嘴甜會來事兒,看見學生就殷勤打招呼:
“同學去哪兒啊?我順路捎你一段,比打車便宜。”
晚上回家後,他把皺巴巴的鈔票一張張捋平,數給媳婦看:
“瞧見冇?今天淨賺二百四!”
王桂琴數著錢,臉上總算有了笑模樣。
週末,劉光天請光福來家裡吃飯——桌上擺了瓶汾酒,還有王桂琴燉的一鍋排骨。
劉光天倒上酒後,自己先乾了一杯:
“光福,不是哥吹,照這麼下去...年底前,誌剛的婚事準能辦!”
劉光福喝了一口酒,仍然憂心忡忡:
“二哥,我聽說那片兒有黑車團夥...你搶人家生意,小心惹麻煩啊。”
“團夥?”
劉光天嗤笑一聲,夾了塊排骨。
“各憑本事吃飯,他們還能把我吃嘍?”
旁邊,王桂琴小聲附和:
“光福說得對,小心駛得萬年船...我聽衚衕口王大爺說,他侄子就是跑黑車的,被人家打了,車也給砸了……”
“婦人之見!”
劉光天一揮手,酒杯裡的酒都晃出來了。
“那是他不會來事兒...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
......
到了年底,劉光天正為一件事發愁:
最近活兒不好拉了。
不是冇客人,而是總有人跟他搶活兒。
有一天,他在四九城站西側剛送走客人,點了根菸在車裡歇著。
這時,突然有人敲車窗。
他扭頭一看,外麵站著三個男的,眼神不善。
為首的是個光頭,穿著皮夾克,脖子上掛著根金鍊子。
劉光天心裡一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幾位要坐車?”
光頭眼睛眯起來,彎腰盯著他:
“哥們兒,新來的?”
“啊…跑幾天了。”
劉光天笑容僵在臉上。
“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地…地盤?”
“車站西側這一片兒,是我們‘三哥’罩著的。”
旁邊的瘦高個說道:
“你要在這兒拉活兒,得打招呼,懂規矩。”
“哥們兒,我就是混口飯吃,不知道規矩……”
光頭在車窗上拍了拍。
“今天給你提個醒,明天要是再讓我們看見你,可就冇這麼客氣了。”
三人走後,劉光天坐在車裡,手有點抖。
接下來兩天,他冇敢再去西側,改去東側——那邊雖然人少點,但也湊合能拉活兒。
結果第三天,他在東側剛停下車,又看見那三人走過來。
光頭還衝他指了指,那意思是“你等著”。
劉光天心裡發毛,將車一溜煙開出二裡地才停下。
晚上跟王桂琴說了這事,王桂琴臉都嚇白了:
“要不彆乾了吧?太嚇人了。”
“不乾?”
劉光天瞪眼:
“誌剛結婚的錢從哪兒來?三金還冇買齊呢。”
“可是……”
“冇什麼可是!”
劉光天把菸頭一扔。
“我換個地方,不跟他們爭就是了...四九城這麼大,還能冇我一口飯吃?”
一個禮拜後,四九城下了第一場雪。
劉光天轉到王府井附近拉活兒,這邊客人多,出手也大方。
他漸漸把火車站那事忘了,覺得那三人就是虛張聲勢,嚇唬嚇唬人罷了。
這天晚上,劉光天在長城飯店門口拉了個客人。
送完人後,劉光天開著車,收音機裡放著流行歌曲,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
當車經過一處偏僻輔路時,後麵一輛白色麪包車超上來,一把彆在他前麵。
劉光天嚇得一腳急刹車,腦袋差點撞方向盤上。
但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麪包車上跳下來四個人——為首的就是那個光頭。
“下來!”
光頭一把將他拽出來,按在車門上。
“哥們兒,夠執著的啊...上次怎麼跟你說的?”
“我、我冇在火車站拉了……”
“那酒店門口就是你的了?”
光頭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從王府井到東單這一片兒,都是我們三哥的...你他媽到處亂竄,搶了我們多少活兒啊?!”
劉光天哆嗦著:
“幾位兄弟,我就是混口飯吃,不知道……”
“誰跟你兄弟?!”
光頭又一巴掌拍過來。
“你他媽一個新來的,不打聲招呼就進來搶食,懂不懂規矩?!”
“我...我真的不知道……”
“今兒就讓你知道知道!”
話音未落,拳頭就砸了下來。
劉光天蜷縮在地上,拳腳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背上、腿上、肚子上。
“不長眼的東西!”
“給勞資把車砸了!”
劉光天透過手臂的縫隙,看見那幾個人拿著棍子在砸夏利。
兩側車窗碎了,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車身被砸得坑坑窪窪,還用鑰匙劃滿了道子。
三五分鐘後,那幾個人停下手,圍著夏利看了一圈。
隨後,光頭蹲下來,揪著劉光天的頭髮。
劉光天滿臉是血,眼睛腫得睜不開。
“再在這片兒拉活,廢你一條腿...聽明白冇?”
劉光天嘴唇動了動,含糊“嗯”了一聲。
“走!”
麪包車轟鳴著揚長而去,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