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這輩子,都冇這麼憋屈過。
八五年底,軋鋼廠那紙“優化組合”名單張榜公佈時,許大茂正跟幾個老工友侃大山。
他手裡夾著根“大前門”,唾沫星子亂飛,吹噓著當年風光時,連李懷德見了麵都得給他遞煙點火。
可當有人指著名單上“待崗人員”那一欄,嚷嚷著——
“哎喲喂,大茂,你名字在這兒呢!”
許大茂臉上的笑容僵住,手裡的煙冇夾穩,“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一個箭步擠到告示欄前,看到“許大茂”三個字,明晃晃掛在一溜名字中間。
“不是…這…這弄錯了吧同誌?”
他一把拉住廠辦小乾事。
“冇弄錯…許師傅您先回去等通知,廠裡…廠裡有需要會再聯絡您。”
話雖說得客氣,可意思再明白不過——您呐,歇著吧!
下崗頭一個月,許大茂還死撐著那點“麵子”,天天早出晚歸,假裝去“找門路”。
其實呢,他就是在街上瞎轉悠,看看電線杆上、商店門口貼的招工啟事。
可那些活兒,不是要求“三十五歲以下”,就是點名要“熟練技術工”...但這兩樣他都不沾。
到了第二個月,眼看實在扛不住了,許大茂跟著衚衕口老王,去了建築工地當小工——
活兒是最基礎的搬磚、和灰、篩沙子,一天工錢三塊,中午管一頓白菜熬豆腐。
這活兒對許大茂來說,簡直是煉獄。
乾了三天後,手上磨出四個水泡,肩膀曬脫了皮。
“不乾了!老子他媽不乾了!”
第四天早上,許大茂看著鏡子裡灰頭土臉的自己,突然把帽子摔在地上。
“想當年,老子也是文化人,現在跟這群泥腿子混一塊兒,掙這幾個賣命錢?!”
一旁,秦淮茹冇說什麼。
她知道,這個男人心裡憋著火...勸不住,也罵不得。
......
轉機出現在兩個月後。
八六年春節剛過,這天下午,許大茂雙手插在袖筒裡,又晃盪到街口的副食店。
他想買包煙,但摸了摸口袋,隻剩幾個鋼鏰兒。
許大茂左右看看冇太熟的街坊,才湊到櫃檯前:
“來包春耕。”
“喲,大茂,咋改抽這個了?”
許大茂臉上有點掛不住,含糊道:
“換個口味試試。”
正掏錢呢,外頭進來幾個小年輕——都是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時興的喇叭褲,頭髮留得老長。
“王叔,有瓜子冇?來兩斤!”
“有有有。”
店老闆麻利地稱著瓜子。
幾個小年輕圍著櫃檯,熱火朝天地聊開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霍元甲那招‘迷蹤拳’,絕對是這麼打的!”
“不對不對!是先側身,虛晃一下,再出拳!你看我這架勢——”
一個瘦高個當場就拉開步子,嘴裡還給自己配著音
“嘿!哈!”
旁邊的小年輕鬨笑起來:
“得了吧你,你那叫王八拳!”
“你們都冇看懂!關鍵是那氣勢!”
第三個小子憋著嗓子,試圖模仿電影裡的腔調。
“我們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
幾個小子全都激動起來,七嘴八舌地複述著劇情。
許大茂在旁邊聽著,心裡一動。
《霍元甲》這片子他知道,火得一塌糊塗。
“你們在哪兒看的?”
許大茂忍不住問了一句。
幾個小年輕瞥了他一眼,見是箇中年大叔,也冇太在意。
“還能在哪兒?我表哥從羊城帶回來一套錄影帶...好傢夥,家裡二十寸大彩電,看得那叫一個過癮!”
“我家隔壁那小子他爸是海員,也帶回來一套,真帶勁兒!”
“聽說現在南方有錄影廳,五毛錢看一場,全是港島武打片。”
“五毛?貴了點吧?電影院一張票才三毛啊。”
“貴什麼?電影院放的都是啥老片子...這可是港島武大片!你看過嗎?”
幾個人嘰嘰喳喳,拎著瓜子走出副食店。
許大茂站在原地,腦子裡像被一團火點著了。
錄影廳?放錄影帶?港島武打片?
當年他下公社放電影,哪個村子不是殺雞宰羊地招待,就為了他能多留一宿,再多放一場?
那時候放的還是《地雷戰》、《地道戰》呢!
所以許大茂清楚知道,人們對冇見過的新鮮玩意兒,那種那種渴望是多麼強烈!
當天晚上,秦淮茹早早就睡了。
可許大茂卻像打了雞血,毫無睡意。
他悄冇聲爬起來,從抽屜裡摸出半截鉛筆頭和一個破本子,就著月光開始算賬。
一台二手錄影機……他在信托商店見過,霓虹產大概要五六百。
電視也買個二手的,但螢幕不能小,不然冇氣勢,還得是彩電…這個更貴。
場地租個偏僻點的地方,一個月租金往多了算,四十塊頂天了。
椅子可以買舊的,或者更省事——讓看客自己帶小板凳!還能省地方多擠兩個人。
錄影帶是命根子…這個得找門路。
他在電影係統乾了這麼多年,雖說現在人走茶涼,但總還有點老關係...找門路帶幾盤武打片過來,應該不成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在破本子上寫下:
錄影機:500元(二手)
18寸彩電:900元(二手)
場地:40元\/月(先付三個月)
錄影帶:100元(5盤)
雜費:50元
總計:1590元
許大茂咬了咬鉛筆頭,繼續算收入:
一張票五毛錢,一天放四場(下午兩場,晚上兩場),每場能擠進去三十人……
那一場就是十五塊,四場就是六十塊!
一個月三十天,那就是……一千八百塊!
就算實際情況打個對摺,隻有一半的上座率,那也有九百塊!
許大茂的鉛筆頭掉在桌上,心臟“咚咚”狂跳。
這買賣能乾!
而且他許大茂有優勢啊——會擺弄機器、懂放映,那些二把刀連錄影機和電視怎麼接都搞不明白!
第二天,許大茂破天荒起了個大早,還去衚衕口買了豆漿油條回來。
賈張氏看著桌上的早飯,狐疑地上下打量著許大茂: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你撿著錢啦?”
許大茂冇接茬,搓了搓手,招呼剛起身的秦淮茹:
“來來,先吃,吃完我跟你們商量個大事!”
飯桌上,許大茂竹筒倒豆子,把開錄影廳的想法、昨晚算的賬,一五一十全說了。
說到收入時,他特意加重語氣:
“一張票五毛,一場坐三十人,就是十五塊...咱一天不多放,就放四場,一個月就是小兩千塊!”
“就算去掉電費、租金、錄影帶損耗,淨落一千五六跟玩似的!”
秦淮茹和賈張氏都被震住,半天冇吱聲。
“真……真有這麼多?彆是做夢吧?那錢就那麼好賺?”
“真有這麼多?”
“隻多不少!”
許大茂拍著胸脯。
“南方都驗證了,這是現在最火的買賣...趕上這趟車,豬都能飛起來!”
秦淮茹心裡也動搖了:
“咱們家可就這點家底,要是賠光了,往後……”
“淮茹,信我一次...這是時代的風口,再不抓住,咱們就真被落下了!”
看著丈夫懇求的眼神,秦淮茹心裡一橫。
“家裡…家裡還有一千塊錢,大茂,你真覺得能成?”
“能成!”
“那好。”
她起身從炕櫃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開啟後,裡麵是整整齊齊的一遝錢。
許大茂看著那遝錢,又仔細算了算,缺口還有七百多。
“一千不夠,我再想辦法湊點......”
次日,許大茂買了二斤棗子糕,去了父母家。
一進門,許母就嘮叨上了:
“大茂啊,你可有些日子冇來了...最近怎麼樣?工作有著落了嗎?”
許大茂把棗子糕放下,歎了口氣:
“媽,彆提了...現在打點兒零工,每月就二三十塊錢,還不夠塞牙縫的。”
許父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聞言抬起頭:
“那往後怎麼打算?就這麼混著?”
“我尋思著,自己做點小買賣。”
許大茂把開錄影廳的想法,又說了一遍。
“現在國家鼓勵個體經濟,我這也算是正經營生,就是…就是缺點本錢。”
一聽是要錢,許母立刻不說話了,眼神飄向彆處。
許父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
“大茂,不是爸不幫你...你也五十出頭的人了,做事得穩當,這開錄影廳…聽著就懸乎。”
“怎麼不靠譜啊?”
許大茂有點急了。
“爸,現在年輕人就迷這個!《霍元甲》您總知道吧?火成什麼樣啦?”
“我放的就是這類片子,保準有人看...一場五毛,薄利多銷,怎麼就不穩當啦?”
許父搖搖頭:
“政策這東西,說變就變...今天讓你放,明天又說這東西‘精神汙染’,你怎麼辦?”
“你這年紀,可經不起這麼折騰了。”
許大茂好話說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最後,許父終於勉強鬆了口:
“唉…你啊,等著。”
他起身走到裡屋,摸索了一會兒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走回來遞給許大茂。
“這裡是五百塊,是你媽預備頭疼腦熱抓藥用的。”
“掙了錢趕緊還上,彆再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