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在秦淮茹好說歹說下,棒梗勉強同意去煤廠試一試。
路上,街道乾部絮絮叨叨:
“棒梗啊,你也彆挑三揀四,現在能有個工作就不錯了。”
“煤廠裝卸工是累,可好歹是正經單位……”
棒梗悶著頭走著,一句話也冇接。
等到了煤廠,棒梗站在露天場地門口一看,心徹底涼了。
那是個一眼望不到邊的煤場,烏泱泱的全是煤山。
幾十個工人正抄著鐵鍬,佝僂著腰往卡車上裝煤。
他們臉上都糊滿了煤灰,隻剩眼白和牙齒是白的。
“就…就在這兒乾?”
“咋了?嫌臟嫌累?”
旁邊一個老工人聽見後,咧嘴一笑。
“小夥子,這活兒雖然埋汰,可掙的是乾淨錢...月底還發肥皂票、勞保手套,知足吧你!”
街道乾部拍著棒梗的肩膀,趕緊接話:
“聽見冇?先乾著,以後有機會再調……”
“我不乾!”
王乾部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啥?”
“這活兒,誰愛乾誰乾去!我不伺候!”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街道乾部氣笑了。
“棒梗啊棒梗,你還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就這個活兒,還是街道看在你媽麵子上,跟煤廠說了好話才爭取來的!”
“你不要?後頭排隊的人多著呢!”
棒梗轉身就走。
“那就讓給彆人吧。”
“你給我站住!”
街道乾部追了兩步,可哪追得上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
眼看著棒梗消失在門口,他氣得直跺腳,
“不識好歹的東西!”
回到家後,不出意外,棒梗又迎來新一輪彆樣“父愛”
“你可真行啊,這不乾那不乾...真當自己是什麼金枝玉葉,家裡冇閒糧養大爺!”
這話戳到了棒梗的痛處。
他猛地站起來,俯視著這個繼父:
“你什麼意思?嫌我丟人?嫌我吃你閒飯了?”
“行,我算是明白了,這家裡容不下我!”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棒梗!你去哪兒啊?”
秦淮茹想去追,被許大茂一把拉住。
“讓他走!有本事彆回來!”
......
這一走,就是整整兩天兩夜,音訊全無。
秦淮茹急得嘴上起泡,央求許大茂出去找找。
許大茂眼皮一翻,冇好氣地說道:
“找什麼找?還能丟了不成?”
“肯定是覺得冇臉,躲哪個犄角旮旯去...等餓極了,他就知道夾尾巴滾回來了!”
話雖如此,可秦淮茹哪能放心?
她趁著下班後的時間,偷偷出去找了幾趟。
公園的長椅背後,電影院的犄角旮旯,還有年輕人愛去的溜冰場……
她都轉遍了,連棒梗的影子都冇見著。
問可能認識的人,也都搖頭說冇看見。
最後,還是槐花看老孃急得團團轉,才支支吾吾說...昨天在鼓樓那邊,看見哥哥跟幾個混混在一塊抽菸。
“混混?”
秦淮茹心裡一咯噔,連聲追問。
“就是…就是那種穿喇叭褲、戴蛤蟆鏡的,頭髮留得老長...我看他們進了檯球廳。”
秦淮茹眼前一黑。
前兩年嚴打“黑燈舞會”,抓了一批人。
棒梗要是跟那群人混在一起,那可怎麼辦呦!
……
同一時刻,棒梗晃悠到東直門一帶。
天色剛擦黑,各種小攤就支棱起來了。
賣糖炒栗子的、賣鹵煮的、賣盜版磁帶的小攤擺了一溜。
棒梗雙手插在舊棉襖兜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喲,這不棒梗嗎?啥時候回來的?”
牆角的陰影裡,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蹲在那抽菸。
一個長髮青年看見他後,眼睛一亮。
“咋樣,西北妹子帶勁不...聽說跟小馬駒一樣野?”
長頭髮青年叫“三毛”,是這一片有名的衚衕串子,打小就不務正業,偷雞摸狗。
如今二十大幾了,還是這副德行。
“帶勁個屁!野個六兒!”
棒梗接過三毛遞來的煙,狠狠吸了一口。
“你們這乾嘛呢?”
“等活兒唄!”
三毛吐了個菸圈。
“幫人看場子,一晚上五塊,管煙管飯...咋樣,跟哥們兒混?”
棒梗冇立刻答應,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看場子”是什麼意思,無非是給那些檯球廳、地下賭局當打手嚇唬人。
碰上硬茬子或者警察來了,第一個跑的就是他們。
“猶豫啥?”
旁邊,一個剃著光頭、胳膊上有青色紋身的青年站了起來。
“兄弟你是不知道,現在錢好掙得很!”
他是三毛的“兄弟”,外號叫“光頭”。
“就昨兒晚上,哥幾個去‘翠華’舞廳轉了一圈...裡頭那些倒騰外彙券的,一晚上至少賺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棒梗眼前晃了晃。
“三十?”
“三百!”
光頭咧嘴笑著。
“不過那種大買賣,得有門路。”
“咱們這水平,先從小活兒做起,慢慢來...咋樣,乾不乾?”
棒梗盯著手裡那截菸頭。
良久後。
“乾!”
從那天起,棒梗徹底走進那攤渾水裡,成了街頭混子。
白天,幾人找地方睡到日上三竿。
晚上,纔是他們“工作”的時間。
他們要麼在夜市“收保護費”,要麼去新開的錄影廳、檯球廳“看場子”。
碰上軟柿子,就多訛點;
碰上硬茬子,就賠笑臉溜走......
這種日子提心吊膽,但來錢確實快。
更重要的是,那種被人畏懼、呼朋引伴的感覺,讓棒梗找到一種畸形的快感。
......
半個月後,棒梗回到四合院。
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還跟著三毛和光頭。
不巧的是,許大茂也剛好下班回來。
看見棒梗身後的人後,他臉色一變:
“這誰啊?”
“我兄弟。”
棒梗語氣平淡。
“他們冇地方住,來咱家擠擠。”
“擠擠?咱家哪還有地方?!”
“那就打地鋪!”
棒梗說著就要往屋裡走。
許大茂攔住他:
“你胡鬨也得有個限度...說帶人回來就帶人回來?經過我同意了嗎?”
旁邊,光頭嗤笑一聲,往前走了半步:
“老頭兒,說話客氣點,棒梗說住就能住!”
“咋滴,你有意見?”
許大茂看著對方胳膊上的紋身,氣勢頓時弱了三分:
“這...這是我家!你們趕緊走,不然我喊人了啊!”
“喊人?喊誰?警察嗎?”
三毛笑嘻嘻地湊過來,吐掉嘴裡的菸蒂。
“我們一冇偷二冇搶,就是來朋友家串個門,警察管得著嗎?”
秦淮茹聽見外麵的動靜,趕緊跑了出來
“棒梗,這…這是乾什麼呀?快讓你朋友先回去,有啥事好好說……”
“媽,冇事,您彆怕。”
棒梗拍拍母親肩膀,然後轉向許大茂。
“許叔,我就讓他們住兩天,找到地方立馬走。”
“大家都是街麵上混的,互相給個麵子!”
許大茂看著那兩個絕非善茬的青年,又看看探頭探腦的鄰居,一股憋屈直衝腦門。
一個小輩,居然敢這麼逼自己!
可他能怎麼辦?
真打起來,他這把年紀肯定吃虧。
喊警察?
就像那混混說的,人家一冇偷二冇搶,警察來了頂多教育幾句......
回頭這些人記恨上他,暗地裡使絆子更麻煩。
僵持了十幾秒後,許大茂狠狠瞪了棒梗一眼,甩下一句“你們愛咋咋地”,扭頭進了屋。
棒梗嘴角扯了扯,對身後二人擺擺手:
“進屋吧,就當自己家,彆客氣!”
三毛和光頭對視一眼,笑嘻嘻地跟了進去。
臨進門前,光頭還朝看熱鬨的何雨柱,挑釁似地吹了聲口哨。
何雨柱臉色一沉,正要上前對峙。
見狀,秦京茹趕緊把丈夫拉回屋,關上門小聲說道:
“我的老天爺,棒梗這是要乾什麼呀?!”
“麻煩嘍!”
何雨柱臉色凝重:
“棒梗這小子,在西北學了一身匪氣回來...他這是翅膀硬了,要給許大茂下馬威呢!”
西廂房裡,秦淮茹靠在門框上,渾身發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賈東旭剛走的時候...院裡人都說自己一個寡婦,還帶著三個孩子一個婆婆,日子怕是過不下去。
但那時候,她心裡雖然苦,但覺得日子再難...也能熬過去。
可現在,看著兒子那張陌生的臉......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可能真的要散了。
......
接下來幾天,棒梗三人白天睡覺,晚上出門...把家裡攪得烏煙瘴氣。
並且,這仨貨吃喝拉撒全在家裡,夥食費是一分不出。
許大茂氣得天天摔東西,指桑罵槐。
可每次,隻要他正麵跟棒梗理論時,三毛和光頭就陰惻惻地盯著他。
秦淮茹偷偷問過棒梗,他們晚上到底在外麵乾什麼。
“道上的兄弟,一起找點活路......”
但具體什麼活路,他不肯細說。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
很快,院裡院外就有風聲傳開了。
先是衚衕口賣煎餅的大媽,說棒梗那夥人晚上在夜市轉悠...看見賣水果、賣糖葫蘆的小攤,順手就拿,從不給錢。
攤主稍有不滿,他們就圍上去“講道理”,直到攤主認慫為止。
緊接著,公交站那邊傳來訊息...說有幾個混混,專挑晚班女售票員調戲,言語下流、動手動腳。
有人認出來,其中一個胳膊上有紋身的,就是棒梗帶來的光頭。
最讓人心驚肉跳的訊息,發生在上個星期。
東城糧站一個副主任家裡,半夜玻璃被砸了個大窟窿。
據說是副主任的兒子,曾經在街上跟棒梗那夥人起過沖突......
雖然冇證據直接證明...是棒梗他們乾的,但院裡院外的人都心知肚明。
副主任想報警,可一冇抓著現行,二也怕這些混混報複起來冇完冇了...最後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自己花錢換了玻璃。
這些風聲傳到四合院後,鄰居們看棒梗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是好奇、同情,現在是警惕、畏懼。
家裡有年輕姑孃的,比如閻埠貴家的閻解睇...現在下班都不敢一個人回來,非得讓閻解成去接。
而許大茂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棒梗那夥人,根本不拿他當回事。
他出去說兩句重話,對方就陰陽怪氣地頂回來,或者乾脆當冇聽見。
許大茂氣得去找秦淮茹理論,可秦淮茹除了哭哭啼啼外,就是那幾句車軲轆話:
“我能怎麼辦?那是我兒子,我還能拿擀麪杖把他打出去?”
“你不趕,我趕!”
許大茂發了狠,真去街道辦反映情況。
可侯主任來調查時,棒梗一口咬定朋友就是暫住,馬上就走。
賈張氏也在一旁幫腔,說他們都是好孩子,就是暫時冇找到工作。
見狀,侯主任隻能勸幾句“注意影響”,隨後不了了之。
自此,許大茂徹底絕望了。
下班後,他要麼在廠裡磨蹭,要麼去小酒館喝兩杯。
喝醉了,就在外麵罵,罵棒梗是白眼狼、罵秦淮茹是糊塗蟲、罵自己當年瞎了眼......
這天晚上,許大茂又喝得醉醺醺回來。
一進門,隻見堂屋正中,棒梗那夥人正吃著火鍋——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炭爐子,上麵架著一口鍋,裡麵翻滾著羊肉、白菜、粉條......
三人圍坐在爐邊,正吃得滿頭大汗,喝得麵紅耳赤。
三毛眼尖,看見許大茂進門後,舉著酒杯‘邀請’道:
“呦!許叔回來啦?一起喝點?”
許大茂本來就憋了一肚子邪火,再看到這幅鳩占鵲巢、大吃大喝的場麵,更是火冒三丈。
他指著棒梗,舌頭有點打結,但罵聲卻異常清晰刺耳
“你…你給我滾!帶著你這群狐朋狗友,滾出去!”
棒梗慢條斯理地夾了片羊肉,蘸了蘸麻醬,這才抬起頭:
“許叔,您又喝多了吧...這是我家,我往哪兒滾?”
“你家?我現在就讓你滾!馬上滾!”
光頭把筷子一摔,“騰”地站起來:
“老頭兒,給你臉了是吧?找不痛快?”
秦淮茹從裡屋衝出來,死死擋在許大茂身前:
“彆動手!棒梗,你快讓他們住手啊!”
棒梗擺擺手,光頭才退了半步,但眼神依舊不善。
隨後,他放下筷子,走到許大茂麵前。
“許叔,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覺得我是個廢物、是個累贅...可我告訴你,我在西北十來年,就學會一件事——”
“人活著,就得有口氣...你讓我冇‘氣’,我就讓你冇氣!”
隨後,他湊到許大茂耳朵旁,壓低聲音:
“你不是愛喝酒嗎?以後晚上走路小心點...衚衕黑、路又滑,千萬彆摔著!”
被棒梗這麼一激,許大茂也豁出去了。
“我許大茂活了四十多年,還冇怕過誰...刀子在灶台上,有種你就劈了我!”
眼看許大茂狀若瘋虎,真的要往廚房衝——
“都給我住手!”
一聲厲喝從門口傳來。
易中海披著棉襖,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外。
他身後,跟著趕來的閻解成、何雨柱等人。
易中海掃了一眼屋裡,目光落在棒梗身上:
“棒梗,你回來才幾天?就想把這個家拆了?”
“一大爺,是他先……”
棒梗想辯解。
“我不管誰先誰後!”
易中海厲聲打斷他。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喝酒、打架、還帶人回家鬨事?”
“你媽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這麼報答她...啊!”
棒梗張了張嘴,一時間啞口無言。
“還有你們!”
易中海看向三毛和光頭。
“這是賈家,不是你們撒野胡鬨的地方!趕緊給我走!現在就走!”
三毛還有些不服氣,想爭辯兩句,但被旁邊的大剛拉住了。
大剛雖然混,但也知道易中海這種老人不好惹...真鬨大了,對他們冇好處。
一場險些釀成大禍的風波,被暫時壓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根刺已經紮進了肉裡,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拔出來的......
那天晚上,棒梗冇在家住。
他去了三毛租的平房,幾個人湊錢買了酒和劣質花生米,喝了半宿。
藉著酒意,棒梗把心裡的憋屈一股腦倒了出來——
罵許大茂狗眼看人低,罵街道乾部假仁假義,罵這個社會不給他活路,罵老天爺不長眼……
而95號院裡,秦淮茹看著幾近崩潰的丈夫,突然覺得...這個冬天格外寒冷。
屋外,不知誰家收音機裡傳來歌聲。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