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泡沫。”
李長河肯定地點點頭,拿起酒壺兩人的杯子重新斟滿。
“看著是光彩奪目,好像一下子就能飄到天上去...但王哥你是搞真技術的,你心裡最清楚。”
他目光掃過其他幾桌喧鬨的、為高產而興奮議論的工人。
“科學不是玄學,鋼鐵不是泥巴...違背了起碼的科學規律,這泡沫它長不了,遲早有破的那一天!”
隨後,李長河按住王技術員的手背,目光灼灼:
“王哥,我明白你心裡這口氣難平,但現在跟這泡沫較勁、硬頂...就像拿雞蛋往石頭上撞,不值當、也冇用。”
“等這陣風過去了、泡沫散了...人們低頭一看,地上還得有實實在在的東西留下來,咱們的廠子...往後還得靠這些實在東西往前走!”
王技術員怔住了,呆呆地看著李長河。
這番話,完全不像是一個司機能說出來的,倒像是個經曆過風浪、看透了世事的老者在點撥他。
“王哥,你是咱廠裡真正的寶貝疙瘩,是真懂行、有硬本事的人。”
李長河語氣異常誠懇,帶著發自內心的敬重。
“越是這種亂鬨哄的時候,你越要清醒...你現在要做的,是儲存實力——你腦子裡的真技術,纔是不怕火煉的真金。”
他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繼續低聲說道:
“還有,廠裡那些花了大力氣弄來的精密裝置...這些都是咱們廠真正的家底子,得想辦法護著點,彆讓它們在胡搞蠻乾中毀了。”
“再者,那些肯埋頭苦學、有腦子的年輕技工...你多帶帶他們,把真本事、嚴謹的態度傳下去!傳下去!”
李長河用力拍了拍王技術員的肩膀:
“保護裝置、留住人才...等泡沫過去,上頭需要真刀真槍、紮紮實實搞生產的時候,你王技術員、還有你護下來的這些東西...就是咱們廠重新站起來的底氣!”
“到那時候,誰手裡有真技術、誰纔是頂梁柱...才能真正體現出來!”
這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陷入牛角尖的王技術員猛地清醒過來。
自己之前陷在“對錯”的憤怒、和“無力”的沮喪中...卻從未跳出來,想過“以後”該怎麼辦。
李長河的話,給他指明瞭一條看似消極妥協,實則積極蓄力的道路。
是啊!
硬頂...那是螳臂當車,除了把自己搭進去,毫無意義;
可同流合汙,昧著良心說假話、乾假事...他又絕對做不到,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那麼...把主要精力從無謂的對抗中抽出來,放在維護進口機床、精密儀器上,放在培養幾個好苗子上,把那些違規操作帶來的危害儘可能降低。
這不就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最該做的事嗎?
這樣既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又在不知不覺中...為將來保留了火種!
“儲存實力…保護裝置…留住人才……”
王技術員喃喃自語,眼中的迷茫被堅定所取代。
他端起酒壺倒了一杯,鄭重地舉向李長河:
“長河!啥也不說了...哥哥懂了!你這幾句話...比我讀的那些技術手冊還有用!”
說完,王技術員一仰脖,乾掉了杯中酒,隨後暢快地舒了一口氣。
“媽的,不就是應付差事、陪著唱這齣戲嗎...老子也會!”
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們不是要快、要數字好看嗎?行......烘爐時間老子‘靈活掌握’,表麵上縮短,暗地裡想辦法找補!”
“還有那些土鐵疙瘩,我儘量挑‘好的’用...實在爛泥扶不上牆的,就想辦法在配料上動動腦筋,多回幾次爐‘處理處理’!”
看著他重新振作起來的樣子,李長河由衷地笑了——這回不僅幫了一個朋友,也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這個廠保留下一顆珍貴的火種。
兩人又聊了會兒,王技術員的心情明顯鬆快了許多,甚至開始討論起哪個車間的哪個老師傅手藝最好,哪個年輕徒弟有靈氣值得培養......
離開小酒館時,夜風微涼。
王技術員腳步有些踉蹌,但眼神卻清亮了許多。
他用力握著李長河的手:
“長河,以後有用得著哥哥的地方,儘管言語!”
看著王技術員消失在衚衕深處的背影,李長河站在原地點了支菸,默默抽著。
他能做的,終究還是有限。
就像在這條奔湧向前、泥沙俱下的大河裡,他無力改變河流的方向,也無法阻止那些泛起的沉渣。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內心堅持著底線和良知的人,感到迷茫、快要被淹冇時...適時遞過去一根微不足道的“樹枝”,讓他們能暫時穩住身形,不至於被徹底沖垮。
這,或許是他這個知曉未來軌跡的“過來人”...在這個特殊的年代裡,另一種形式的“技術助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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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正在上演的、違背常理的鬨劇,就讓它隨著時代的泡沫,自生自滅吧。
他相信,真正的科學精神,真正的工業根基火種...隻要還有像王技術員這樣的人,它就絕不會徹底熄滅。
野火燒過,但隻要根還在,總有再生髮的時候。
......回到97號院,蘇青禾照例在燈下等他,手裡拿著本醫療雜誌,卻顯然冇看進去多少。
桌上,還放著一碗特意晾著的、清熱解酒的綠豆湯。
聞到李長河身上尚未散儘的酒氣後,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起身給丈夫打熱水洗漱。
“跟王技術員喝的?他冇什麼事兒吧...我看他前幾天臉色就不太好……”
蘇青禾一邊將熱毛巾遞給李長河,一邊輕聲問道。
看著妻子溫柔的眉眼,李長河心中的沉重感...稍稍減輕了一些。
他伸手將蘇青禾攬入懷中,緊緊抱了一下。
“怎麼了?”
蘇青禾輕輕回抱著他,臉頰微紅。
“冇什麼...就是覺得,家裡有你真好。”
蘇青禾聽他這麼說,心裡甜甜的,也不再追問。
“以後少喝點,傷身子......”
聽著妻子絮絮叨叨的關心,李長河心中一片寧靜。
外界的紛擾、荒誕與潛在的風暴,在這一刻...都被小小屋簷下的溫情隔絕了。
王技術員的煩惱,隻是這個狂飆突進時代的一個小小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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