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翟玉龍被手機震動吵醒。他眯著眼瞥了一眼螢幕——陌生號碼,緬東區號。正準備結束通話,手指卻在半空停住。最近三個月,這種陌生來電他接到過七次。
“喂?”
電話那頭靜默了三秒,傳來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玉龍,是老舅。”
翟玉龍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下床。二十三年了,那個在他七歲時消失的聲音,此刻如同穿越時空的鬼魂,鑽進他的耳膜。
“老...老舅?”他聲音幹澀。
“我在亨街。”黃國輝言簡意賅,“有大帥府,有軍隊,有產業。現在缺個副大帥,你來。”
翟玉龍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妻子阿芝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誰呀,這麽早...”
電話裏的聲音繼續說:“我老了,沒子嗣。萬億資產,萬人士兵,不給你給誰?下個月初八,是我六十大壽。我要在那天宣佈你為副大帥。”
“等下,老舅,我——”
“機票已經訂好,後天中午,昆明飛亨街。資訊發你手機了。”
電話結束通話。三秒後,簡訊提示音響起。翟玉龍盯著手機螢幕上那行航班資訊,感覺像在做夢。
“怎麽了?”阿芝坐起身,頭發蓬亂,“臉色這麽白?”
翟玉龍把手機遞給她,什麽也沒說。
阿芝看完簡訊,又聽了錄音,眼睛瞪得溜圓:“萬億?軍隊?大帥?你老舅不是...不是早就...”
“我也以為他死了。”翟玉龍喃喃道,“我媽臨終前還說,她這個弟弟二十多歲跑去緬東淘金,估計早被人打死在哪個礦洞裏了。”
“換風水的時候到了。”阿芝突然說,眼睛亮得驚人。
翟玉龍嚥了口唾沫:“可那是亨街,三不管地帶,新聞裏天天說那裏——”
“新聞還說勤勞致富呢!”阿芝跳下床,激動得在狹小的臥室裏踱步,“你看看我們,勤勞了八年,致富了嗎?你老舅叫你去做副大帥!副大帥啊玉龍!”
“萬一...萬一是騙局呢?”
阿芝抓起手機,ai搜尋“亨街黃國輝”。搜尋結果跳出來時,兩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維基百科詞條,多篇國際新聞報道,甚至還有模糊的視訊片段——一個穿著軍裝的老者檢閱部隊,背景是連綿的軍營和飄揚的旗幟。
“真...真的是他。”翟玉龍放大一張照片,盡管麵容蒼老許多,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和那道從左眉骨延伸到耳際的疤痕,正是他記憶中的老舅。
那天傍晚,他們做出了決定。
“就去看看。”翟玉龍說,“如果是真的,我們就留下。如果是騙局,我們就當旅遊一趟。”
阿芝用力點頭,但兩人都清楚,這不會隻是一次“旅遊”。他們辭了工作,退了租房,把不多的行李塞進兩個行李箱。翟玉龍從保險櫃最底層取出一個紅布包,層層開啟,露出一枚溫潤的青白玉豬龍。
“老舅當年給我的。”他摩挲著玉器,“他說這是我們黃家祖傳的物件,讓我保管好。我媽說,這是漢代的,值錢,讓我千萬別賣。”
“戴著它。”阿芝說,“說不定能幫你老舅認出你。”
出發前一晚,兩人興奮得睡不著。他們聊著想象中的大帥府——是不是像電影裏那樣,有遊泳池,有花園,有傭人排著隊伺候?聊著萬億資產該怎麽花,聊著副大帥該穿什麽樣的製服。
“就是有點怕。”阿芝在黑暗中輕聲說,“那麽大的權力,我們hold得住嗎?”
翟玉龍摟緊她:“有老舅在,不怕。而且我們又不是去奪權,是去幫忙,去繼承家業。”
“嗯。”阿芝把臉埋在他胸前,“反正再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他們不知道,這個想法將在三天後被徹底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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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街的炎熱超出想象。飛機落地時,熱浪幾乎有形有質,像濕毛巾糊在臉上。機場簡陋得令人吃驚,持槍士兵隨處可見,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個旅客。
按照簡訊指示,他們上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司機不會說中文,隻遞給他們兩瓶水和一張手繪地圖,上麵標注著大帥府的位置。
“不是應該有人來接副大帥嗎?”阿芝小聲嘀咕。
翟玉龍心裏也打鼓,但安慰她:“也許老舅想低調,不想太張揚。”
車子在坑窪的路上顛簸了兩小時,窗外景象從貧瘠的農田逐漸變成密集的棚戶區,然後又突然出現寬闊的柏油路和圍牆高聳的莊園。最後,麵包車停在一扇巨大的鐵門前。
“到了。”司機用生硬的英語說。
翟玉龍付了錢,拖著行李箱下車。鐵門約有五米高,頂上繞著鐵絲網,門口站著四個持槍守衛。門內隱約可見大片草坪和遠處一棟白色建築,但比起他們想象中的“大帥府”,這裏顯得樸素許多,甚至有些破敗——牆漆剝落,花園裏的植物長得雜亂無章。
“請問——”翟玉龍上前,用中文說,“這裏是黃國輝大帥的府邸嗎?”
守衛們麵麵相覷,其中一個用當地話說了幾句,搖搖頭。
“我找黃國輝,我是他外甥。”翟玉龍提高音量。
另一個守衛走過來,上下打量他們。翟玉龍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阿芝是廉價的碎花裙,兩人因為長途旅行而滿臉油光,頭發蓬亂,行李箱輪子上還沾著泥。
守衛嗤笑一聲,用蹩腳的中文說:“每天都有冒充親戚的。走開。”
“我真的是!”翟玉龍急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想找老舅的照片。
就在這時,側門忽然開啟,一隻碩大的藏獒衝了出來,沒有拴繩。那狗看見生人,立刻狂吠著撲過來。阿芝尖叫一聲,行李箱脫手,人被撲倒在地。
藏獒的利齒深深嵌進阿芝的小腿。
“阿芝!”翟玉龍衝過去,本能地抬腳狠狠踢向那隻狗。他用了全力,藏獒吃痛鬆口,嗚咽著後退幾步,但隨即更加兇猛地齜牙低吼。
“誰他媽踢我的狗?!”
一聲暴喝傳來,從大門裏走出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疤瘌臉男人,穿著一身不合體的保安製服。他快步走來,看到藏獒一瘸一拐的樣子,眼睛頓時紅了。
“疤隊,這倆要飯的踢了元帥的愛犬!”一個守衛告狀。
疤瘌臉盯著翟玉龍,眼神像要殺人:“你知道這狗值多少錢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是它先咬人的!”翟玉龍扶起阿芝,她小腿血流如注,疼得臉色煞白,“快叫醫生!”
“醫生?”疤瘌臉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在亨街,狗比人金貴。特別是大帥的狗。”他一揮手,“給我打,往死裏打!”
五六個人一擁而上。翟玉龍試圖護住阿芝,但拳頭和棍棒如雨點般落下。他感覺自己肋骨斷了,牙齒鬆了,血腥味充滿口腔。阿芝哭喊著“別打了”,試圖用身體擋住丈夫,卻也被扯開毆打。
“住手!我是黃國輝的外甥!我老舅是大帥!”翟玉龍嘶吼著,聲音被毆打聲淹沒。
“還他媽敢冒充!”疤瘌臉一腳踹在他肚子上,“大帥的外甥會是你這窮酸樣?給我打!每天都有叫花子登門冒充是大帥的兒子孫子外甥孫子的!”
混亂中,翟玉龍脖子上的紅繩被扯斷,那枚玉豬龍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了一個老家丁腳邊。老家丁彎腰撿起,用手擦了擦灰塵,突然渾身一震。
“這...這是...”
他湊近仔細看,手開始發抖。玉豬龍的造型獨特,龍首豬身,青白玉質,沁色自然,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黃”字——這是黃家祖傳物件的標記。
“疤隊,等等!”老家丁喊道,“這東西...這東西我見過!”
毆打暫時停止。疤瘌臉走過來,奪過玉豬龍:“不就是塊破玉嗎?”
“不是破玉!”老家丁聲音發顫,“三十多年前,大帥離家時,帶走了三件祖傳寶貝。後來聽說他把其中一件給了唯一的外甥,就是這玉豬龍!大帥還說過,見玉如見人,持玉者就是他親外甥!”
現場安靜了一瞬。翟玉龍滿臉是血,掙紮著抬起頭:“對...那是老舅給我的...我真是翟玉龍..大帥的親外甥!.”
疤瘌臉盯著玉豬龍,眼神閃爍。忽然,他冷笑一聲:“放屁!這明明是你偷的!大帥的外甥怎麽會是你這種乞丐樣?你偷了大帥外甥的玉,還敢來冒充?罪加一等!”
他高舉玉豬龍,對眾人大聲說:“這家夥偷了真正大帥外甥的信物,想來騙大帥!給我繼續打,打死了扔去喂狗!”
“不——!”翟玉龍絕望的喊聲被拳頭皮鞭和棍棒淹沒。
就在這時,一陣女人們的說笑聲由遠及近。四個衣著華貴的中年女人從花園小徑走來,身後跟著侍女。她們看到門口的場景,都皺起眉頭。
“怎麽迴事?吵吵嚷嚷的?”為首的女人約莫五十多歲,穿著絲綢旗袍,氣質雍容。
疤瘌臉立刻變臉,點頭哈腰:“大夫人!抓到一個賊,偷了大帥外甥的信物,還踢傷了大帥的愛犬!”
二夫人瞥了一眼渾身是血的翟玉龍和阿芝,嫌惡地掩鼻:“趕緊處理了,別髒了門口。”
三夫人卻多看了兩眼,遲疑道:“他說他是玉龍?”
“不可能!”四夫人斬釘截鐵,“玉龍那孩子我雖然多年未見,但也不至於淪落成這副模樣。定是騙子無疑,現在每天都有騙子登門。”
翟玉龍用盡最後力氣抬起頭,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但他依稀能辨認出那四張臉——雖然老了許多,但確實是記憶中的舅娘們。
翟玉龍拚勁全力喊道:“舅大娘...”他聲音微弱,“七歲那年...我在後山被毒蛇咬...是你用嘴...把我腿上的毒吸出來的...”
大夫人渾身一震,瞪大眼睛。
翟玉龍繼續道,每說一句就咳一口血:“舅二孃...我掉進村東頭河裏...是你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你當時還懷著孕...”
二夫人手裏的扇子掉了。
“舅三娘...我愛吃炸糕...你每天...放學都給我做...”翟玉龍看向三夫人,“你說...男孩子長身體...要多吃...”
三夫人捂住嘴,眼淚湧了出來。
“舅四娘...”翟玉龍看向最年輕的那位,“你嫁過來時...我才五歲...你總是...偷偷給我糖吃...說別讓其他孩子看見...”
四夫人臉色煞白。
疤瘌臉見勢不對,猛地拔出手槍,厲聲道:“還敢編故事!我現在就斃了你這個騙子!”
槍口對準翟玉龍的額頭。
就在這一刹那,大夫人尖叫一聲,撲了過來,用身體擋在翟玉龍前麵:“住手!他真的是玉龍!”
疤瘌臉的手僵住了:“大夫人,您別被——”
“滾開!”大夫人怒吼,轉身跪在地上,顫抖著手擦去翟玉龍臉上的血汙。她仔細端詳那張腫脹變形的臉,終於,在眉宇間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玉龍...我的玉龍啊...”她抱住翟玉龍,嚎啕大哭,“你怎麽變成這樣了...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其他三位夫人也圍了上來,二夫人檢查阿芝的傷勢,三夫人大喊“叫醫生”,四夫人則怒視疤瘌臉:“你好大的膽子!”
疤瘌臉臉色煞白,後退兩步:“我...我不知道...我以為...”
“你以為?”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大門內傳來。
所有人渾身一震,自動讓開一條路。一個穿著軍裝的老者拄著柺杖緩緩走來,他頭發花白,麵容瘦削,但那雙眼睛銳利如鷹。他的視線掃過現場,在渾身是血的翟玉龍身上停住,瞳孔猛地收縮。
“老舅...”翟玉龍虛弱地喊了一聲。
黃國輝的手開始發抖。他快步走來——盡管腿腳不便——蹲下身,仔細看著翟玉龍的臉。二十三年了,那個七歲的孩童已長成中年,但鼻梁上那顆痣,嘴角的弧度,還有那雙酷似他姐姐的眼睛...
“玉龍。”黃國輝的聲音哽嚥了,“真的是你。”
他猛地起身,轉向疤瘌臉,眼神裏的溫情瞬間凍結成冰。
“大帥,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疤瘌臉跪下來,渾身哆嗦。
黃國輝沒說話,隻是伸出一隻手。旁邊的護衛立刻遞上***槍。黃國輝檢查了一下子彈,上膛,動作緩慢而從容。
“大帥饒命!大帥饒命啊!”疤瘌臉磕頭如搗蒜。
“在亨街。”黃國輝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有兩樣東西碰不得。一是我姐姐的兒子,二是我姐姐兒子的東西。你兩樣都碰了。”
他舉槍,對準疤瘌臉的額頭。
“老舅,別——”翟玉龍想勸阻,但黃國輝已經扣動扳機。
槍聲響起,疤瘌臉應聲倒地,眼睛瞪得老大,似乎還不相信這一切。其他保安和家丁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黃國輝扔了槍,轉身命令:“把副大帥和夫人抬進去,叫最好的醫生。門口這些人,全部關進地牢,等我發落。”
他俯身,親自和大夫人們一起將翟玉龍抬起來,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玉龍,老舅對不起你。”黃國輝老淚縱橫,“老舅來晚了。”
翟玉龍想說什麽,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