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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阿芝尼姑庵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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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芝聽人說,如今出家人憑手藝也能掙個安穩生計,心思一動,便決意去試一試。

她輾轉找到一座香火頗旺的尼姑庵,憑著一手丹青功底,熬過掛單的清苦,又通過了大住持的層層考覈,總算留了下來。雖是從灑掃、抄經的最底層做起,阿芝卻沉得住氣,不多言、不冒頭,悄悄在庵後一處僻靜孤院,占住了一方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這一切,阿芝早有盤算。她要的,正是這方小院作為自己的“畫齋”。每逢香客朝拜,她便溫言相邀,將有緣的施主引至院中,現場揮毫作畫,口稱“結緣贈畫”。阿芝心裏透亮,這“贈”字不過是情麵,往來施主皆是懂規矩的,哪會讓她白白辛勞?落筆成畫時,厚厚的紅包早已遞到了她的手中。

日子一久,阿芝的“生意”愈發紅火,可這暗裏的營生,終究觸了庵裏的清規,更戳中了眾尼的嫉妒心。

“這是清淨佛地,不是她斂財的鋪子!”“憑什麽她躲在小院裏吃香喝辣,我們卻要守著清規受窮?”

非議聲漸起,針對阿芝的報複,也悄然拉開了序幕。

起初,隻是夜裏院外傳來的幾聲淒厲怪叫,想嚇退她作畫的心思。阿芝充耳不聞,可沒過幾日,她藏在枕下的私房錢竟不翼而飛。她心知是庵裏人所為,卻無憑無據,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忍氣吞聲。

可退讓,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

有人趁她外出取水,偷偷溜進小院,在她即將完工的山水畫上,添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妖怪——那是從舊《西遊記》小人書上描來的模樣,青麵獠牙,硬生生毀了整幅畫的意境,讓她再也無法出手。

更狠毒的,是言語上的惡意中傷。她們在香客麵前嚼舌根,把阿芝說成是“狐狸精轉世”,編得有鼻子有眼:“誰買她的畫,誰就會被纏上,家宅不寧,日漸窮困!男人會沾花惹草,女人會紅杏出牆!”

流言像毒藤,很快纏滿了整個庵堂。香客們聽了,紛紛避之不及,再也沒人敢踏進阿芝的小院。

緊接著,是全方位的孤立與排斥。齋堂裏,沒人與她同坐;誦經時,沒人與她搭話。就連庵裏的物資分配,也處處針對她——宣紙隻給最粗糙的,顏料盡是幹硬的殘次品,展示畫作的木架,也被莫名“損壞”。最後,她們竟聯合起來,鼓動住持,逼阿芝搬出孤院,去和十幾名尼姑擠在一間狹小的寮房裏。

阿芝的日子,徹底成了煎熬。

夜裏,她剛睡熟,一盆冰冷的井水便兜頭潑下,凍得她渾身發抖;晨起整理床鋪,竟在枕頭上摸到幾粒腥臭的老鼠屎。日常的言語嘲諷更是從未間斷,尖酸刻薄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阿芝知道,這裏再也不是她能待的地方了。

在一個清晨,天剛矇矇亮,她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拿起畫筆,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帶給她希望,又讓她遍體鱗傷的孤院,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尼姑庵的大門。

她沒有走遠,就在庵對麵的山坳裏找了一處廢棄的山屋,修葺一番,定居下來。

遠離了塵囂與紛爭,被青山綠水環抱,阿芝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與自由。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再為了紅包作畫,也不再為了生計提筆。繪畫,終於迴歸了它最純粹的模樣,成了她與自然、與內心對話的方式。

她的畫風,也悄然改變。從前的細膩繁複少了,多了幾分簡潔與深邃。一筆一劃,皆是對山水的敬畏;一墨一色,都藏著對生命的感悟。每一幅畫,都像一個靜靜流淌的故事,觸動著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過,山屋的名聲,竟漸漸傳了出去。常有遊客、藝術愛好者慕名而來,想一睹她的畫作,甚至重金求購。阿芝依舊淡然,願看便看,願買便賣,從不刻意強求。她更願意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對著遠山寫生,聽風穿過林梢的聲音。

歲月如梭,白霜染白了阿芝的發絲,卻未黯淡她眼中的光芒。她的手,依舊穩健,握著畫筆,在這片遺世獨立的天地裏,創作出無數令人驚歎的作品。她的名聲,早已超越了這片山林,傳向了更遠的地方。

阿芝深知,畫作會比她活得更久,傳遞著美與希望。但於她而言,最重要的,從來不是名聲,而是在筆墨間,忠於了自己的內心,活成了最真實的模樣。她的畫,如她的人,簡單,卻藏著無盡的哲思。

一日,山屋的門被輕輕叩響。

門外站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年男人,衣著樸素,眼神卻帶著幾分急切。他對著阿芝深深作揖,開口便道:“阿芝先生,晚輩慕名而來,懇請您收我為徒,教我作畫!”

阿芝心中一凜,獨居深山,孤男寡女,極易惹來閑話。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細細盤問起老人的來曆。

老人似乎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一疊泛黃的紙,遞了過來。那不是畫作,而是一篇字跡潦草的自傳。

阿芝緩緩展開,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映入眼簾。

老人在文中寫道,他年輕時為了養活蒼老的父母和智障的弟弟,迫不得已踏入迪廳,做起了“坐檯先生”。他沒有音樂細胞,也毫無興致,每日強顏歡笑,隻想著多掙一點錢。他曾與一位名叫閔莉的女研究生相戀,對方心疼他,甚至提出每月給他家寄一千元,讓他脫離那行。可他深知閔莉的窘境——讀研期間,原單位每月隻發五百元生活費,哪有餘錢?

兩人為此激烈爭吵,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為了不拖累閔莉,也為了保住自己的生計,他選擇了“走為上計”。離開前,他請閔莉吃了一頓大餐,含淚為她唱了一首《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而閔莉,卻用一首《風中有朵雨做的雲》,迴應了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

“愛情像流水,不會為誰停留。”老人在文中寫道,“我終於明白,愛情是富人的遊戲,對窮人而言,那是危險的奢談。”

從那以後,他又遇到過幾位動真情的女人,卻都因自己的處境,不得不“始亂終棄”。他的性情,從純樸變得冷硬,不再輕易動情,也見慣了風月場裏的悲歡離合——被拋棄的女人,騙不到人的剩女,守著空房的富太,還有那些翻身做了“富姐”,迴來報複“坐檯先生”的昔日風塵女子。

他在文中坦言,那些年,他每月能往家裏寄兩千元,解了父母的燃眉之急,卻也活在提心吊膽之中。多虧閔莉教會他預防艾滋病的知識,告誡他遠離同性戀群體,他才得以全身而退。哪怕曾因拒絕外國男人的糾纏,被打得兩眶發青,兩周無法“上崗”,也從未動搖過。

直到2006年,他拿出所有積蓄五萬餘元,在豐台區盤下一家小餃子館,徹底告別了那段黑暗的日子,“從良”做起了小老闆。他說,自己本就是平民子弟,隻想過踏實安穩的日子,夜裏能睡個好覺。

阿芝將自傳看完,久久不語。

老人的經曆,太過複雜,也太過沉重。她並非嫌棄他的過去,隻是深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在風月場裏摸爬滾打多年的人,早已習慣了投機取巧的日子,真的能沉下心來,在深山裏守著清苦,鑽研畫筆嗎?

她怕的是,一旦有風吹草動,他便會重拾舊路,辜負了這份學藝的初心,更玷汙了這片山水的清淨。

沉吟片刻,阿芝抬起頭,看著老人期盼的眼神,溫言卻堅定地說道:“老先生,你的孝心令人動容,你的過往也讓人唏噓。但作畫,需要的是一顆純粹、安定的心,更需要耐得住寂寞。你我道不同,恐難成師徒。還請見諒。”

說罷,她起身,為老人倒了一杯熱茶,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老人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最終卻隻是歎了口氣,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對著阿芝再次作揖:“多謝先生指點,晚輩明白了。”

看著老人落寞離去的背影,阿芝心中五味雜陳。

可這份情緒,很快被另一種擔憂取代。老人的到來,像一記警鍾,敲醒了她——獨居深山,看似清淨,實則危機四伏。若真遇到歹人,或是突發意外,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這深山,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幾日後,阿芝再次收拾行囊,鎖上山屋的門,朝著山下的方向,緩緩走去。這一次,她要去的地方,是人間煙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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