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芝被查出了艾滋病。她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的陽光,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她決定打電話給那幾個她曾有過情感交集的人,告訴他們這個殘酷的事實。她撥通了第一個電話,是她的前男友大明。當他聽到阿芝的話時,聲音變得冷漠而疏遠,他說自己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不想再被過去打擾。阿芝心灰意冷,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懇請對方去做篩查,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阿芝望著窗外的陽光,那光線如此明亮,卻無法照亮她心中的黑暗。她以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這個世界還有很多風景沒來得及看,還有很多溫柔沒來得及給。她不願就這樣沉默地離開。
她開始記錄每一天的感受、每一次的恐懼、每一絲殘存的希望。她用文字剖白自己,懺悔過去的輕率與莽撞,也感謝生命中那些曾給予她溫暖的人。她把日記整理成連載《一個誤診者的獨白》,發布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令她意外的是,這些文字獲得了許多陌生人的共鳴——有人留言講述自己的誤診經曆,有人鼓勵她不要放棄,有人隻是默默點了一個讚。這些來自螢幕另一端的善意,讓阿芝覺得自己沒有被世界拋棄。
在這些留言中,有一個叫尤峰的人格外執著。他幾乎每天都會給阿芝發來一段話,有時是安慰,有時是分享自己的讀書筆記。漸漸地,尤峰開始來醫院探望她。
尤峰說自己曾做過篩查,並未感染。他給阿芝帶來了一盆綠蘿,說這植物好養,見水就活。阿芝看著窗台上那抹綠色,第一次在病房裏露出了笑容。尤峰不善言辭,卻常在病床邊安靜地陪她,她寫稿子,他就在旁邊看書。阿芝後來才知道,尤峰也喜歡寫作,隻是從未發表過。他把幾篇自己寫的小小說帶給阿芝看,請她提意見。
尤峰的小小說幾則
2、螞蟻吞大象
宋輝經朋友介紹,加入了一個名為“眾益聯盟”的消費返利組織。組織者聲稱,繳納1萬元入會費,發展會員即可獲得高額返利,拉一個人頭提成2000元。宋輝從前開過十年餐館,攢了不少人脈,他把親戚朋友拉進組織,前後發展了四十多人。
然而好景不長,這個組織很快被公安機關查獲,定性為網路傳銷。宋輝作為骨幹成員被處以罰款,積蓄賠光不說,更讓他痛苦的是,那些因信任他而加入的親友,也都蒙受了損失。
宋輝苦悶不已,去ktv唱歌解愁。陪唱的女孩見他心事重重,隨口問他過去是做什麽的。宋輝酒後吐真言,說起自己開飯店時的風光,如今卻落得眾叛親離。女孩聽完說:“你這人脈還在啊,怎麽能說落難呢?隻是沒找對路子。”
女孩告訴他,自己認識一幫人,專門“做盤子”——先搭建平台,等人進來了,收夠了錢,就找經偵舉報。舉報有獎勵,平台運營方也能洗白脫身。宋輝聽得心驚:“這不就是做局嗎?”女孩笑而不答。
宋輝沒有答應。他後來找了份送貨的工作,一家一家給從前的老客戶賠罪。錢是還不起了,但他說,認錯總要認的。
3、撿芝麻丟西瓜
黃連舉曾在某中學傳達室看過五年大門。那時常有廠家往學校寄請柬,邀請校領導參加產品推介會。校領導從不拆看,統交給黃連舉按廢紙處理,一斤八角。
後來學校派了王教工來一同值守。王教工有心,專挑印刷精美的請柬,自己去赴宴,迴迴喝得酩酊大醉。黃連舉這才知道,那些會不僅有吃有喝,還有紅包拿。
兩人從此暗中較勁,從搶請柬發展到拳腳相向,雙雙被調去食堂打雜。
食堂裏有一桶泔水,收泔水的小販每天傍晚來,給十塊二十塊,有時能給五十。王教工又搶先霸占了這樁“生意”。黃連舉不甘示弱,兩人再次大打出手,最終被學校辭退。
多年後,黃連舉路過這所中學,忍不住進去看看。傳達室已換成年輕保安,聽他說起請柬和泔水的舊事,保安笑了:“請柬?現在都發電子郵件了。泔水?中標單位一年交兩萬承包費,賬目公開著呢。”
黃連舉點頭:“那學校的漏洞都堵上了?”
保安壓低聲音:“堵什麽呀,兩個副校長出事了。一個在教輔資料采購裏拿迴扣,五十多萬;一個在教學樓工程裏吃好處,一百多萬。都判了。”
黃連舉愣了半晌,喃喃道:“我還盯著請柬和泔水桶呢……”
4、薑還是老的辣
世紀優點影視公司接到一個足球廣告的訂單,藝術總監老李讓新來的研究生小黃和小宋分頭寫策劃案。
小黃苦思多日,交出一份方案:喜馬拉雅山頂滾下一隻足球,飛過長江黃河,掠過天安門、鳥巢、水立方,最後與神舟飛船在太空對接,國足隊員將球射入球門,全場沸騰。
小宋的方案是:各國元首圍坐長桌,一隻足球從太空飛入,在各國領袖手中傳遞,最後落在中國領導人懷中,眾人鼓掌。
老李看完,把兩人叫來,皺著眉頭說:“小黃,你這要去珠峰航拍,還要去航天基地,預算至少一百萬。廠家這次隻給了不到二十萬。”
又說小宋:“這麽多****傳一個球,萬一哪個領導人接球時表情不好,外交事故誰擔?”
小黃小宋麵麵相覷。
老李從抽屜裏摸出自己的方案:卡車軋過足球,足球完好;大刀砍向足球,足球無損;沸水煮足球,足球不裂。
“這叫‘品質過硬’。”老李說,“租輛車、買把刀、藉口鍋,五千塊拍完。廠家給了二十萬,剩十九萬五,公司發工資、交房租、供老總出差,不都從這出?”
小黃小聲說:“可我們那方案更有創意……”
老李拍拍他肩膀:“創意是魚,活著是網。沒網,魚在哪兒呢?”
5、猴攆雞
元旦臨近,雲逸食品公司王總望著庫房裏積壓的十噸速凍餃子發愁。員工工資拖了半年,庫房租金也欠了三個月。
他在網上找到一家“新思路營銷策劃工作室”,聯係上策劃人李峻。李峻聽完情況,說:“你在qq上發一條訊息:‘有了雲逸速凍餃子,過年誰還自己包?’我qq裏有二十個群,轉出去,一個月見效。”
王總半信半疑,付了一萬元。說來也怪,一個月不到,十噸餃子銷售一空。
王總請李峻吃飯,李峻舉杯說:“我這叫‘借網打魚’。qq就是個海,魚群都在裏麵。”
第二年,餃子又積壓了。王總這次沒找李峻,他讓學計算機的兒子試著在網上推廣。兒子剛發了幾條帖子,就發現有人在各大論壇發帖,說雲逸餃子皮厚餡少、衛生堪憂。
王總立刻給李峻打電話。電話那頭,李峻語調悠閑:“王總啊,網上有人說好,就有人說壞嘛。您要是需要公關,我隨時效勞。”
王總放下電話,看著螢幕上那些抹黑的帖子,忽然明白了什麽叫“猴攆雞”——不是生肖相剋,是他在網裏,對方在網外。
阿芝認真讀完這幾篇,由衷地說:“你寫得好。我那些是哭著寫的,你這些是笑著寫的。笑著寫比哭著寫難多了。”
尤峰笑了笑,沒有接話。
接下來的日子裏,病房外的綠蘿抽了新藤,阿芝的連載也更新到了第十二篇。她接到越來越多的留言,除了安慰和祝福,也漸漸有人問:你確診時做了幾次篩查?要不要換家醫院再查查?
阿芝起初沒放在心上。直到一天,一個自稱是她大學同學的人打來電話,說自己查了兩次,都是陰性。緊接著,另一個電話、又一個電話——那些她曾通知過的“關係人”,竟無一人確診。
尤峰陪她輾轉了三家外省醫院。抽血、等待、再抽血、再等待。
結果出來了:各院報告一致顯示,未檢出hiv病毒。
阿芝迴到最初那家醫院,院方調取原始記錄後發現,化驗室當天有兩份血液樣本貼錯了標簽,阿芝的報告被誤換成了另一位患者的。院方承認工作失誤,向阿芝當麵道歉,並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五萬元。
阿芝站在醫院門口,初春的風吹過來,她手裏攥著那張賠償金支票,半晌說不出話。
尤峰替她把圍巾攏緊了些:“走吧,迴去把那盆綠蘿帶上。”
阿芝點點頭。她想起自己寫的那幾十篇連載,每一篇都是向死而生的獨白。如今“死”被撤銷了,那些獨白卻依然是真的。
她想,或許可以把連載繼續寫下去,標題改一個字——
《一個誤診者的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