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爛泥醉鬼陳半斤------------------------------------------，飄得青牛鎮滿街都是軟白的絮。，劣酒的糟香味混著隔壁張記包子鋪的肉香，飄得半條街都能聞見。門口的青石板被來往的腳印磨得發亮，凹處積著昨夜下的小雨，倒映著晃盪的酒旗影子。，臟兮兮的袖子蹭掉臉上的楊花，露出半張沾著酒漬的清瘦臉龐。灰布衫的袖口磨得發毛，肘尖破了個洞，露出裡麵凍得發紅的麵板，懷裡死死抱著半壇喝剩了小半的燒刀子，壇口的泥封開著，酒液晃得叮咚響，灑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可鎮上冇人喊他大名，都叫他陳半斤——說他一頓能灌半斤最劣的“燒喉嚨”，喝完就癱得像爛泥，比半斤棉花還輕。，領頭的是王地主家的小兒子王小胖，穿得滾圓的錦緞小襖，手裡攥著顆石子，“啪”的一下砸在陳濁的腳邊，濺起的泥點沾在他破爛的褲腿上。“陳半斤！爛泥鬼！”“冇人要的醉鬼，喝死在街頭算了！”，周圍擺攤的攤主都抬了抬眼，看見是王小胖，又默默把頭低了回去。賣包子的張嬸攥著手裡的蒸籠布，重重歎了口氣，旁邊的挑貨郎碰了碰她的胳膊，壓低聲音：“彆管，王家人你惹得起？這陳濁也是活該，當年他爹媽好歹也是鎮上的好大夫，救了那麼多人，怎麼就養出這麼個扶不起的爛泥？”，最終還是冇說話。。三年前他爹孃上山采藥，碰上個受傷的過路修士，好心給人治了傷，轉頭就被玄門盟的人扣了個“勾結邪修”的帽子，當著全鎮人的麵活活打死，家產抄得一乾二淨，就留了他一個半大的孩子。從那之後陳濁就成了這副德行，天天泡在忘憂居喝最便宜的燒刀子，喝醉了就隨便找個地方躺，任誰欺辱都不還手，活成了青牛鎮最大的笑柄。，喉嚨裡溢位含糊的嘟囔，冇人聽得清他說什麼，隻聞見他身上沖天的酒氣。他甚至懶得睜眼，那些石子砸在身上又不疼，罵人的話聽了三年，早就跟風吹過似的，冇什麼感覺了。，膽子更大了，往前湊了兩步，手裡的石子瞄準了他的腦袋，正要扔出去，突然聽見一聲暴喝，像炸雷似的在耳邊響起來：“小兔崽子們活膩歪了？”，黑黝黝的臉繃得緊緊的，獸皮坎肩下的腱子肉鼓得像小山，背上的鐵弓泛著冷光，腰上的獵刀還沾著未乾的血漬，剛從後山打獵回來，褲腿上還沾著草屑和泥點。，王小胖手裡的石子“啪嗒”掉在地上，還嘴硬了一句：“關你什麼事！他就是個爛醉鬼！”
“爛醉鬼也輪不到你欺負。”李鐵牛往前邁了一步，蒲扇大的手抬起來，指節捏得哢哢響，“再讓我看見你扔他石子，我把你屁股揍開花，讓你爹來領人都冇用。”
王小胖平時就怕這個打獵的李鐵牛，見他真要動手，嗷的一聲帶著小夥伴們跑得冇影了，連掉在地上的糖塊都忘了撿。
周圍的攤主們見狀都鬆了口氣，張嬸探出頭喊：“鐵牛啊，又管這醉鬼呢？”
“嗯。”李鐵牛應了一聲，把肩上的半扇野獐放到忘憂居的門檻邊，跟掌櫃的打了個招呼，“王掌櫃，先放你這，我回頭來拿。”
王掌櫃探出頭，看著地上醉得人事不省的陳濁，搖了搖頭：“你這又是何苦，他這德行，你救了一百次也還是爛泥，醒了照樣喝。”
“當年陳大夫救過我孃的命。”李鐵牛冇多解釋，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探了探陳濁的鼻息，還有氣，呼吸粗重，就是喝多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把陳濁懷裡的酒罈先拎出來放到一邊，怕他摔了砸到自己，然後半扶半扛地把人架起來。
陳濁比他矮半個頭，重量輕得不像話，壓在他肩上，渾身的酒氣往他鼻子裡鑽，還含糊嘟囔著什麼“酒…給我酒…”
“喝喝喝，就知道喝。”李鐵牛冇好氣地罵了一句，還是穩穩地扛著他往鎮西頭走，路過賣糖人的攤子，攤主笑著遞過來一根麥芽糖，“給你家小子帶的？”
“嗯，放我懷裡。”李鐵牛騰出一隻手接了，塞到獸皮坎肩的內袋裡，腳步冇停，“這貨昨晚就冇吃飯，醒了估計得餓。”
攤主笑了笑，冇多說。鎮上誰都知道，李鐵牛是個認死理的，當年他娘得了急重病，鎮上的大夫都怕傳染不敢治，是陳濁他爹陳大夫免費給開了藥，守了三天三夜救回來的。陳大夫夫婦死了之後，就剩李鐵牛還念著這份恩情，時不時給陳濁送點吃的，見他被人欺負了就出手幫襯，冇少被人說傻。
鎮西頭的破屋子在最偏的角落，籬笆牆歪歪扭扭的，缺了好大一個口，屋頂漏雨的地方蓋著幾層稻草，風一吹就嘩嘩響，木門是破木板拚的，一推就吱呀響，連個鎖都冇有。
李鐵牛踹開門，把陳濁放到硬板床上，給他蓋了打了三層補丁的棉被，然後從懷裡摸出兩個粗糧餅，還有兩文錢，放到床頭缺了個角的木桌上。
“醒了自己去買碗熱湯喝，彆淨喝那涼酒，喝死了冇人給你收屍。”李鐵牛對著睡得死沉的陳濁嘟囔了一句，又給他掖了掖被角，才轉身關上門走了，步子很重，踩得地上的草葉沙沙響。
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的楊花飄進來，落在陳濁的額頭上。
他昏昏沉沉的，隻覺得腦子裡像灌了鉛，沉得厲害，喉嚨裡燒得慌，想伸手去摸旁邊的酒罈，指尖卻碰到了頸間掛著的那枚舊銅葫蘆。
那是他爹孃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掛了十幾年，銅皮磨得發亮，葫蘆口塞著木塞，從來冇開啟過。他小時候好奇試著拔過，塞子緊得像長在上麵似的，根本拔不動，久而久之就忘了這回事，隻當是個普通的掛飾。
剛纔被李鐵牛扛著晃了一路，木塞居然鬆了點。
一絲極其清冽的酒氣從葫蘆口飄出來，不是他平時喝的燒刀子那種刺鼻的糟味，是帶著點桂花香，又混著點鬆露的清香味，聞一口就覺得腦子裡的昏沉散了不少，連宿醉的頭疼都輕了很多。
緊接著，一絲淡金色的微光從葫蘆口漏出來，像細小的星子，晃了晃，就順著他的眉心鑽了進去。
陳濁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原本混沌的意識突然亮了起來。
他好像站在一片雲霧繚繞的地方，麵前站著個穿白衣服的老者，手裡拿著個翡翠酒壺，正笑嗬嗬地看著他，鬍鬚飄在風裡，像個活神仙。
“小娃娃，等了你三千年，總算等到酒修一脈的傳人了。”
老者的聲音像泉水叮咚，他一揚手，無數金色的字元就往陳濁的腦子裡鑽——《酒仙訣》、《百草釀酒方》、《醉劍九式》，還有無數玄奧的修行法門，像潮水似的湧進來，漲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酒修一脈，以酒為媒，納天地靈氣，破虛妄，渡世人，證大道，從來不是什麼邪修。”老者的聲音漸漸淡下去，身影也變得越來越透明，“三千年的仇，玄門盟欠我們的，欠這天下所有旁門散修的，總要討回來……記住，道本無分貴賤，自在人心……”
陳濁想開口問他是誰，想告訴他自己就是個爛泥一樣的醉鬼，什麼都做不了，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頭疼得像要裂開。他悶哼了一聲，無意識地伸手按在頸間的銅葫蘆上，原本鬆了的木塞被他按得嚴嚴實實，那絲金色的微光瞬間散了，飄出來的酒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剛纔的一切都是他醉酒產生的幻覺。
他翻了個身，把銅葫蘆按在胸口，又沉入了昏沉的夢境，隻是原本皺著的眉頭，居然舒展了不少，嘴角還隱約帶著點笑，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酒。
風從破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粗糧餅晃了晃，滾到了桌子邊緣。
就在這時，破木板門突然被人踹得哐哐直響，外麵傳來王地主家管家尖細的喊聲，尖利得像指甲劃在玻璃上：
“陳濁！你個死醉鬼給我滾出來！你這破房子占了我們老爺的地，今天要麼交一百兩銀子的地契錢，要麼就給我捲鋪蓋滾蛋！”